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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我等随您同往!”亲卫队长急道。

张义摇头,指了指对方军阵前那片空旷地带,又指了指自己身后:“彼以诚待我,我当以诚应之。”

“尔等在此等候,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言罢,他催动坐骑,独自一人一马,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片空旷的中心,走向那张桌案,走向那个玄衣年轻人。

马蹄踏在砾石上,发出规律的脆响。

他在桌案前十步外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搭,走到空着的椅子前,与那年轻人隔案相对坐下。

整个过程沉稳利落,目光始终未离对方。

张义看过来的同时,李彻也在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眼前这人风尘满面却腰背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端是一个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

李彻第一时间在他身上嗅到了味道:人才,绝对是顶级人才!

李彻提起桌上粗陶壶,倒了满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张义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义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任何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略苦,入喉却有一股暖意化开。

李彻这才开口道:“张将军能来此,想必沙州军民已有决断?”

张义放下陶杯,目光沉静地迎上李彻的视线。

他没有回答,反而缓缓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处置?”李彻眉梢微挑,随即摇头道,“国之英雄,守土遗民,何来‘处置’二字?”

张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可在陛下眼中,我等不过是大桓遗卒,是敌非友。”

李彻笑了:“杨忠嗣,张将军可知?”

张义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杨大帅?!他......他不是......”

桓朝最后的名将,天下谁人不知?

当年西域这边就是杨忠嗣驻守的,直到国内局势糜烂到最后,他才率军回国勤王。

但后来也没了消息,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他如今是朕的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李彻语气平淡道。

张义彻底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杨忠嗣竟降了庆,还位极人臣?

“觉得很意外?”李彻看着他,缓缓道,“于朕而言,只有能不能用之人,无谓前朝今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张将军无需担心沙州将士的前程。”

张义沉默下来。

这种话不过是主君招揽人才的套话,每个人都会说,但没人会真的信。

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有种让人难以质疑的力量。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末将......还有一问。”

“但问无妨。”李彻抬手给张义填了一杯茶,“今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问。”

张义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此番西征,究竟为何而来?”

李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道:“朕扫平海内,四境初安,唯吐蕃屡犯边陲,桀骜不驯。”

“此番亲征,一为永绝西北之患,二为收复前朝故土,打通西域,复我华夏声威于绝域。”

为了战略,为了疆土,为了帝国的威严。

唯独没有专门为了沙州这一支孤军。

张义眼中最后一点微光暗了下去。

果然如此,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格局。

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涩:“中原可还有人知道,在这沙州还有一支‘归桓军’,时时刻刻盼着中原?”

李彻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在此之前,朕与朝中诸公皆不知情。”

尽管早有预料,张义依然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二十年,多少白骨埋黄沙,多少日夜望断天涯。

原来在中原的史册舆图上,他们早已被一笔勾销,无人记得。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滚落,只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从此以后,天下人都会知道!”

张义猛地抬眼。

李彻看着他,眼神郑重如立誓言:“归桓军坚守沙州,孤忠泣血,力抗胡虏二十载。”

“此事迹,朕必令史官详载,诏告天下。”

“尔等英名,当传于四海,勒于金石,受万世香火祭奠。”

“这是朕对你们,对沙州所有逝者与生者的承诺。”

李彻看着张义,认真道:“从今日后,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张义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

二十年的艰辛、委屈、绝望、坚守......所有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全部释然了。

他霍然起身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音。

“沙州归桓军使,张义——参见吾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