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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东北之地,时序已至十月中旬。

北琴海面尚未全凝,日头正盛时,暖意融融,宛若初春。碧波轻漾间,时有薄冰随浪推至岸边,撞作万千碎玉,清响泠泠,与远处松涛相和。

正午阳光洒下,湖面金鳞跃动,晃得人目眩神迷。

临湖一座水榭,全然以老松木构筑,飞檐斗拱,延伸入湖心十余丈。

榭前悬着一联,黑底金字,笔力如斧凿刀削:

上联:北琴漾月

下联:湄沱吞江

横批只二字:“兴凯”

那“兴凯”二字尤其雄浑,墨迹酣畅,似有吞天吐地之气魄。水榭四面轩窗洞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清寒。

此时榭中立着一女子,身着雪狐裘氅衣,锦帽兜头,周身裹得严实。虽腹隆起如抱月,行动间却仍见身段丰腴玲珑,正是金国大长公主、杨家儿媳完颜菖蒲。

她面朝湖水而立,阳光斜照在她侧颜上,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此刻却添了几分苍白,不似往日那般容光焕发。

完颜菖蒲伸手轻抚腹上,黛眉微蹙。腹中胎动频频,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传来。

她自幼习医,怎不知此乃临盆之兆?

心中默算时辰,正是这日了。

“天气真好。”完颜菖蒲忽轻声叹道,似在自言自语,又似说与身后人听。

转身时,见长案上已摆开数十个青瓷药罐。

她缓步上前,纤指拂过罐身,取甘草三钱、当归五钱、黄芪七钱,又拣了上好的辽参片,动作娴熟从容,丝毫不乱。

身后两名男子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那身着赭色锦袍、面方口阔的,正是梁王府大管家杨虎;另一人玄衣劲装,目如寒星,乃是摘星处大总管定风波。

“少夫人!”杨虎躬身道,“您这身子……还是让我们来吧。”

完颜菖蒲拈起一片参,迎着光细细看了,莞尔一笑:“虎叔,你们也通药理?”

定风波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少夫人明鉴,我等粗人,哪懂得这些?只是老爷临行再三嘱咐,定要保您周全。这北地风寒,您又是双身子……”

“正是要动动才好。”完颜菖蒲将药材放入紫砂药铫,亲手舀了泉水,“久坐气滞,生产时反受其累。”

二人闻言,只得退后半步。

定风波目光扫过水榭外,十余名摘星卫隐在树影间,纹丝不动如石雕。杨虎则盯着完颜菖蒲那双执药的手,见她指节微微泛白,知是强忍痛楚,心中担心不已。

这二人奉梁王之命前来,明是探视,实则有更深之意。

东北局势波谲云诡,徒单山熊与韩王完颜萨马争雄已至白热,西面耶律南仙又陈兵边境。

完颜菖蒲坐拥北琴海,三处大港已成规模,手握数万精兵,偏能在这乱局中稳如磐石,实属不易。

正是在此关键时刻,王府需要她的态度,也需要她定下腹中血脉的归处。

药铫下炭火渐旺,水汽氤氲。

完颜菖蒲忽从怀中取出一段龙骨,长约尺许,色如象牙,纹理细密。她凝望着龙骨,湖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更显得人单薄。

“骗子。”她轻喃二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取出贞洁卫,执刀在龙骨上刻画,刀锋过处,碎屑纷纷。

“回长安……还是去金陵?”完颜菖蒲头也不抬地问。

杨虎与定风波俱是一凛。

良久,杨虎躬身道:“长安!老爷说,长安王府已收拾妥当,乳母、嬷嬷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家人。”

“主母也在长安。”定风波补充道,语气谨慎,“主母让带话:若您放心,孩子便交与她带,若不愿,亦无妨,小鱼儿喜欢孩子,她自当视若己出。”

完颜菖蒲手中短刀一顿。

“我有的选么?”她抬眸,目光如电。

“自然有!”定风波答得斩钉截铁,“老爷只是命我等护您分娩,绝无他意。”

“没有吗?”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杨虎正色道:“对少夫人您,王府从来只有信任。”

“好一个从来。”完颜菖蒲轻笑出声,将那龙骨转了个面,继续刻字,“两位老叔这般阵仗,怕是陆萱生产,也不过如此了吧?”

定风波深吸口气,沉声道:“少夫人明鉴。现下东北乱局,沿海三港已成气候,高丽、倭国航道皆通。徒单山熊胜算在握,可耶律南仙的皮室军已至边境。

来年春后,此地必成三方战场。老爷是担心您……”

“不必说了。”完颜菖蒲抬手止住他话头。

有些事,说破便无转圜余地。

她怎会不懂?公公杨文和让这二人亲至,既是要看她的态度,也是王府的示好,若她愿送子归宗,杨家便仍是她在东北最坚实的倚仗。

若是不愿,恐怕便会出现裂隙和猜忌。

说起来,李嵬名一个人做的荒唐事,她们却跟着受了无妄之灾,真是令人气闷。

这般想着,她将刻好的龙骨放在案上,端起刚煎好的安胎药,缓缓饮尽,药汤氤氲的热气中,她面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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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下那些将领,个个摩拳擦掌。”完颜菖蒲放下药碗,声音平静,“有我在,尚能压住。我的意思是,来年秋收后再议西进。届时上京胜负已分,我军粮草齐备,最后无非是我与耶律南仙坐下谈罢了。”

“少夫人深谋远虑。”杨虎与定风波齐齐躬身,“家中自当全力支持。”

这便是王府的承诺了。

完颜菖蒲点点头,将药铫收拾停当,竟率先步出水榭。

“有劳二位老叔,帮我锁好这榭门。”

两人一怔,旋即恍然,这是要生了?!

杨虎急道:“少夫人,您这……”

完颜菖蒲回眸一笑,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今日春和景明,好日子。”

话音未落,她已扶着廊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定风波反应极快,当即低喝:“摘星卫听令!封锁院落,任何人不得擅入!”又转向身侧侍女:“三姝媚!在哪里?快叫来产房接生!”

十余名黑衣卫士瞬息而动,如鬼魅般散入院落各处。

摘星处女医三姝媚带两名女卫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搀住完颜菖蒲往内院去。

杨虎与定风波一左一右守在产房门外,手按兵刃,挺拔如松。

房内起初传来完颜菖蒲镇定指挥的声音:“热水……剪子要煮过……参片备着……”

渐渐声音低下去,只闻三姝媚轻声鼓励:“少夫人,吸气……用力……”

诡异的是,竟听不见一声痛呼。

杨虎与定风波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惊疑:这位少夫人,忍痛至此?

正忐忑间,忽听院外马蹄如雷。

数百骑、数千骑奔腾而来,将院落围得铁桶一般。

为首两将翻身下马,甲胄铿锵。

左边那将虎背熊腰,面如黑铁,眼似铜铃,正是蒲鲜万奴;右边老将须发花白,目光沉稳,乃是胡青奴。

二人俱是完颜菖蒲麾下心腹大将。

蒲鲜万奴一见杨虎二人守在产房外,屋内又无声息,当即拔刀怒喝:“我家公主呢?!”

“在内分娩。”杨虎沉声应道。

胡青奴侧耳细听,眉头紧锁:“为何毫无声响?你等做了什么手脚?”

定风波冷声道:“胡将军慎言。内里是金国公主,也是杨家少夫人,更是我杨家血脉。若有差池,里面的人自会处置。”

“放屁!”蒲鲜万奴目眦欲裂,“那是我们的小少主!你们来此何意,当我们不知?不过是想将小少主掳去长安,从此受制于人!”

“掳?”定风波冷笑,“蒲鲜将军此言,是视少夫人为何物?孩子去留,自有母亲定夺。倒是将军这般作态,莫不是要挟少主以令东北?”

这话极重。

蒲鲜万奴暴喝一声,刀光一闪便要上前。

胡青奴急按他手臂,却也对杨虎道:“杨管家,非是我等不信王府。只是公主能有今日,是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小少主留在东北,将来承继基业,方能不负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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