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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的是水怎么流才最省力,讲的是轮子怎么造才跑得快,讲的是为什么同是一块地,种了豆子再种麦,那麦子就长得壮。

这些平日里被士大夫们视作“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在陆凡嘴里,竟成了包含天地至理的大道。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洛邑城里的工匠,有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也有那些个不得志的读书人。

陆凡来者不拒。

他不收束修,也不摆架子。

谁若是问如何打铁,他便讲上一段火候与风向的配合;谁若是问如何治病,他便讲上一段阴阳调和与草木药性。

渐渐地。

这洛邑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守藏室里除了那个终日睡觉的怪人李耳,还出了个无所不通的年轻先生。

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小方士”,或是敬称一句“陆先生”。

这一日。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守藏室的后院里,两张草席相对而设。

中间摆着一张粗木案几,案上放着一壶粗茶,两只陶碗。

李耳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半躺在席子上,手里拿着个蒲扇,有一搭无一搭地赶着苍蝇。

而坐在他对面的陆凡,却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急躁气,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全都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又如流水般灵动的气度。

“先生。”

陆凡提起茶壶,给李耳倒了一碗茶。

茶水浑浊,浮着几片茶叶沫子,但在两人眼中,却似那琼浆玉液。

“六年之期已过半。”

“今日,贫道有些心得,想请先生斧正。”

李耳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眼皮子都没抬。

“说吧。”

“憋了这么久,我看你那一肚子的墨水,也快溢出来了。”

陆凡微微一笑,放下茶壶,双手拢在袖中。

“三年前,先生教我无为。”

“贫道悟了。”

“这无为,非是槁木死灰,非是撒手不管。”

“而是顺势。”

“如水行地,避高趋下;如火就燥,从木而生。”

“不以私意扭曲天道,不以人力强求果报。”

李耳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是老生常谈。”

“你要是只想说这个,那这三年算是白活了。”

陆凡并未着恼,接着说道:

“但贫道这三年,在那故纸堆里,在与那些工匠农夫的交谈中,却又悟出了一层道理。”

“那便是......有为。”

李耳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向陆凡。

“哦?”

“从无为修回有为?”

“你这可是倒着走路,不怕摔跟头?”

“先生容禀。”

陆凡神色肃然。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这话是先生说的,也是天道的实情。”

“在天来看,这山崩地裂是常态,这洪水滔天也是常态,人死人活,与那草木枯荣并无分别。”

“可是先生。”

“人,终究不是草木,也不是刍狗。”

“人有心,有情,有那股子不服输的魂。”

“天道虽然浩渺,虽然不可违逆。”

“但这人道,却正是要在那顺应天道的基础上,去争那一线生机,去立那一份规矩。”

“这就好比治水。”

“水性向下,这是天道,不可逆。”

“若是强行筑坝去堵,那是逆天而行,迟早要决堤。”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就只能看着洪水泛滥,只能等着被淹死。”

“我们可以疏浚河道,可以引水灌田。”

“顺着水的性子,把它引到它该去的地方,让它从害人的猛兽,变成养人的乳汁。”

“这便是顺天应命之后的大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