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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

那些银行家会毫不犹豫地抽走他的伞,要求提前还款,抽走SaiSOn最后的流动资金。

他一直试图摆脱弟弟的阴影,试图证明“文化”可以战胜“土地”。但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依然被锁在那个名为“堤康次郎遗产”的牢笼里。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握在堤义明手里。

而现在,西园寺皋月正在帮堤义明收紧这根绳子。

“你是来威胁我的?”堤清二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是来救您的。”

她站起身,走到堤清二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堤清二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于旧书页的香气。

“堤先生,您是个诗人。诗人应该站在云端,去思考怎么把西武百货变成美术馆,去思考怎么把无印良品变成一种哲学。”

“至于做饭团、运土豆、算账这种脏活累活……”

皋月伸出手,从堤清二那僵硬的手指缝里,一点点地抽出了那团皱巴巴的传真纸。

“就交给我这种俗人来做吧。”

“S-FOOd不是来抢夺控制权的。我们是来输血的。”

“20%的成本削减,意味着FamilyMart的净利润可以翻倍。这就意味着更好的财报,更高的股价,以及……”

皋月将那团纸展开,抚平。

“以及银行对您的信心。”

“有了这份信心,您才能继续去买您的酒店,去搞您的艺术。您才能在您的弟弟面前,维持住那份属于长子的体面。”

“这叫‘各取所需’。”

展厅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杜尚的那个小便池,依旧倒置着,像是在嘲笑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世界。

堤清二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明明只有十几岁,但那种对人心的洞察,对资本的驾驭,却老练得像个活了几百年的妖怪。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新时代的资本家吗?没有情怀,没有执念,赤裸裸的效率和算计取代了一切。

比起那个只会用土地和暴力压人的弟弟,眼前这个微笑着递刀子的女孩,似乎更可怕。

她是天生的资本家。

“如果我不签呢?”堤清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就只能去投资7-Eleven了。”

皋月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铃木敏文先生对我的物流系统很感兴趣。如果S-FOOd的供应链加上7-Eleven的管理……”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确。

如果FamilyMart不接受这份“礼物”,那么这份礼物就会变成射向它的子弹。到时候,在7-Eleven的攻势下,FamilyMart会死得很难看。

堤清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堤康次郎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弟弟堤义明那不可一世的嘴脸,也想起了自己在伦敦签约买下洲际酒店时的豪情壮志。

“艺术需要面包来供养。”

他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好吧。”

堤清二睁开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西园寺小姐,你赢了。”

“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承诺。你可以赚钱,但不能毁了FamilyMart的牌子。”

“当然。”

皋月笑了,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会夺走它。

她招了招手,一直站在展厅门口、如同隐形人一般的藤田刚快步走上前,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S-FOOd与SaiSOn集团关于鲜食供应链的战略合作协议》。

堤清二没有细看条款。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这是城下之盟。

他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空旷的美术馆里,听起来像是一种悲鸣。

“合作愉快,堤先生。”

皋月收起合同,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相信我,这一步,是SaiSOn集团走向辉煌的开始。”

也是走向毁灭的倒计时。

“我想一个人静静。”堤清二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小便池。

“那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她带着藤田刚,转身向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到展厅门口时,皋月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在他四周,挂着毕加索的画,摆着贾科梅蒂的雕塑。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簇拥着他,像是一座华丽的陵墓。

“藤田。”

皋月轻声说道。

“你看,这就是诗人的结局。”

“他为了保住那座空中的楼阁,不得不卖掉地上的基石。”

“当泡沫破裂的时候,这种人,往往是死得最惨的。”

“因为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藤田刚低着头,不敢接话。

“走吧。”

皋月推开美术馆沉重的大门。

门外,池袋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山手线的钢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被车站前如同海啸般的人声吞没。穿着宽肩西装、涂着艳丽口红的年轻女郎们,像是一群骄傲的孔雀穿过斑马线。路边唱片店的音箱正轰炸着中森明菜的《TattOO》,贝斯声震得玻璃橱窗嗡嗡作响。几个散发着酒气的上班族站在路边,高举着万元大钞,试图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却绝不减速的出租车。

这就是泡沫时代的东京,一座用黄金与欲望堆砌的浮华盛世。

一个光鲜得令人目眩、却又一触即碎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