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半分天下 (2 / 2)
凤鸣书屋mfshuwu.com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哒、哒、哒。”
他在计算。但这并非简单的加减乘除。
作为一个在政商两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猎手,他当然嗅出了这份计划书背后那股名为“借刀杀人”的味道。西园寺家出钱、出地,却把最难啃的骨头——搞定政府批文、建设跨海大桥、承担基建风险——全部推给了西武。
那个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孩,想把他当成推土机,用来铲平她通往财富道路上的障碍。
但是。
这块看似荒凉的“垃圾填埋场”,在霞关的秘密文件中有着怎样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三天前,他在料亭里和建设省的次官喝过酒。政府想动临海副都心,但没钱;都厅想搞,但怕担责。
西园寺家有钱,却因为政治原因动弹不得。
而他堤义明,有路子,有批文,唯独缺一个足够宏大的故事来支撑西武置地的IPO。
“海上都市”、“平成京”、“21世纪的东京心脏”。
还有什么比这更性感的题材?
“互相利用罢了。”
堤义明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既然西园寺家愿意拿出几百亿的真金白银来做“燃料”,那他就不介意当那个驾驶这艘巨轮的“船长”。等到大桥修通、地价翻了十倍的时候,谁是主宰,谁是附庸,还未可知。
想要利用我堤义明,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想通了这一层,堤义明嘴角的肌肉松弛下来,逐渐上扬,露出了一抹极具野心、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
“呵呵……原来如此。”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拿起了那份放在手边的雪茄。
“既然修一君坦诚相告,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官僚那边,我去搞定。他们不敢驳我堤义明的面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芝浦码头延伸出来,跨过海面,直插台场腹地。
“好。”
“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点。”
堤义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豪气,那是将荒地视为囊中之物的自信。
“我会去搞定建设省。让他们把这座彩虹大桥修起来。”
“还有这里——”
他又画了一条线,连接着新桥和丰洲,那是他早就盯着、却一直没下决心的交通动脉。
“新交通百合鸥号(YUrikamOme)。我会让西武铁道参与竞标。要把这片孤岛和东京的心脏连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修一,伸出了手。
“修一君,既然你们有这个胆量在海上烧钱,那我堤义明就陪你们疯一把。”
“这片海,我们半分天下。”
修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掌握着日本地价命脉的手。
“合作愉快,堤会长。”
“不。”堤义明纠正道,眼神真诚,“是盟友。”
……
半小时后。
黑色的日产总统驶出了赤坂王子酒店的地下车库。
外面下起了雨夹雪,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单调的声响。
修一坐在后座,解开了领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即使是他,在刚才那场虽然看似友好但暗流涌动的博弈中,后背也微微出汗了。
“胃口真大啊……”
他看着窗外灰暗的街道,感叹了一句。
“不仅要修路,还要独占铁路的运营权。他这是要把台场变成西武的后花园啊,连哪怕一粒米的过路费都不想放过。”
“如果不贪婪,他就不是堤义明了。”
皋月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为了葬礼而准备的黑色蕾丝手套。
“他觉得自己抢到了方向盘,觉得自己才是这个项目的掌控者。毕竟,不管是桥还是路,甚至是以后通车的电车,都握在他手里。”
皋月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座在雨雾中逐渐远去的锯齿状银色大楼。
“但他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握着方向盘的人,往往也是被锁在车上的人。”
“锁在车上?”修一问。
“数千亿的基建投入,那就是锁链。”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自己在圈地,其实是在给自己挂上负重。台场是个无底洞,要想把那片海填满,要想把那些路修通,需要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当他的资金全部变成了深埋海底的混凝土,变成了动弹不得的铁轨时……”
皋月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一旦潮水退去,他就是那个陷在泥潭里最深的人。到时候,这庞大的资产,就是拖死他的锚。”
修一听着女儿冷静的分析,心中稍定,但眉头依然微皱。
“可是皋月,西武集团的体量太大了。光靠一个台场,恐怕还不足以让他伤筋动骨。堤义明手里握着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他的血条太厚了。”
“当然。我也没指望靠这一把牌就能赢光他的筹码。”
皋月收回视线,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新的工程进度表。
那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北海道·二世古“极乐馆”项目】。
“狮子是很强壮的,中了一枪未必会死。所以,我们需要第二颗子弹。”
她将进度表递给修一。
“黑川先生那边传来消息,玻璃穹顶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按照现在的进度,那个这世界上最大的人造热带雨林,绝对能赶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完工。”
“1989年的冬天……”
修一看着那张宏伟的效果图——在冰天雪地的北海道荒原上,一座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玻璃宫殿。
“那时候,正是泡沫最绚烂的时候。”
“没错。”
皋月的眼中闪过一丝猎手的光芒。
“那时候,台场的基建正好会吃紧他的现金流。而我们,会在北海道点亮这盏全日本最奢华的灯。”
“对于那个有着‘收集山头癖’、绝不容许别人在度假村领域超越他的堤义明来说,一座位于北海道、完工即巅峰的‘极乐馆’,将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时候,我们会把这个更大的炸弹,以此生仅有的天价,卖给他。”
皋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美却残忍的微笑。
“左手是台场的泥潭,右手是北海道的幻梦。”
“两杯毒酒一起喝下去,就算是‘西武皇帝’,恐怕也得把这几十年的家底都吐出来吧。”
修一看着女儿。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飞速掠过,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谈判,不过是这盘大棋的开局而已。
“走吧,父亲。”
皋月重新戴上手套,遮住了指尖的凉意。
“雨下大了。”
“我们得赶回去,毕竟……葬礼才刚刚开始呢。”
黑色的轿车加速,冲破了雨幕,驶向那个已经到来的、疯狂而又残酷的平成时代。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银色的赤坂王子酒店,依旧矗立在风雨中,傲慢地俯瞰着众生。
黑色的轿车碾过路面的积水,在那浑浊的水坑里,那座巍峨大厦的银色倒影瞬间支离破碎,随着车轮卷起的泥点,散落进东京阴冷的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