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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次沉浮。他时而能模糊感知到车辆的移动、交谈声、停车休息、以及有人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一些温热流质的触感;时而又陷入深沉的黑暗与混乱的梦境。

时间在昏迷与半昏迷中失去了意义。

等他再次有较为清晰的感知时,发现自己似乎躺在一个相对安静、有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应该是被那对好心的父子送到了某个乡镇的卫生所或小诊所。

“……没见过这么重的伤,内外都一塌糊涂,很多伤口都感染化脓了,失血过多,脏器也有损伤……关键是,他的生命体征微弱得不可思议,按道理早该……可偏偏又吊着一口气。”一个带着困惑的、应该是医生的声音在附近低声说着。

“能救吗?大夫,我们路上捡到的,总不能看着他死……”

“我只能尽力清理伤口,输液维持,但这里条件有限……他这种情况,需要大医院,需要专家会诊。而且……他好像没有身份证明,医药费……”

“钱我们先垫上!救人要紧!”那是那个年长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朴实与坚决。

李牧尘心中微颤。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他想记住这份恩情,想记住这些声音。但意识很快又被疲惫和伤痛拖拽下去。

在简陋的诊所里待了大约两三天,他的外伤得到了最基本的处理,感染被控制,生命体征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但似乎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那对姓岩的傣族父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支付着费用,与医生沟通。

李牧尘偶尔清醒的短暂片刻,会艰难地尝试表达要去云台山的意愿。岩家父子起初觉得不可思议,但看到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持,以及他即便昏迷也紧紧攥在怀中的平安符和腰间碎剑包裹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人……怕是有天大的心事,非回去不可。”岩老爹抽着旱烟,对儿子岩罕叹道。

“阿爸,可他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了。去晋省,几千里路呢!”

“我知道。但你看他那眼神……不回去,他怕是死了都不甘心。”岩老爹沉默良久,磕了磕烟斗,“咱家那辆旧货车,收拾收拾,铺厚实点。我年轻时候跑过长途,认得路。咱们……送他回去。”

岩罕瞪大了眼睛:“阿爸!这……这得开多久?油钱、过路费、吃喝……而且他路上要是……”

“尽人事,听天命。”岩老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然救了,就救到底。总不能让他死在这异乡的床上,连个落叶归根都做不到。”

于是,一场跨越数千里、近乎疯狂的送归之旅,开始了。

岩家父子将李牧尘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改装后铺了厚厚棉被的货车车厢里。岩老爹开车,岩罕则在车厢里照看着李牧尘,定时喂水,擦拭冷汗,留意他的状况。

货车老旧,速度不快,颠簸也难以完全避免。每一次颠簸,都让李牧尘如同受刑,剧痛钻心。但他咬牙忍受着,心中充满了对岩家父子无以为报的感激。

路途漫漫,穿越群山,跨越江河。从西南边陲的湿热山林,到中原大地的平坦原野,气候、地貌、口音都在不断变化。岩老爹凭着记忆和偶尔问路,坚定地朝着晋省方向前进。

为了节省开支,父子俩常常啃干粮,睡在车上,却始终尽力保证李牧尘能有相对干净的环境和必要的照料。

李牧尘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能透过车厢的缝隙,看到窗外掠过的、陌生又熟悉的华夏山河。离云台山越近,他心中那股归乡的悸动便越发清晰,也越发沉重。

他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但他知道,必须回去。

路上,他的伤势时有反复,高烧不退,有几次气息微弱到让岩罕都以为他撑不过去了。但每一次,他似乎都能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意志与紫府深处那一点不灭的执念,硬生生熬过来。

掌心的“金龙真血”偶尔会逸散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融入他残破的身体,似乎在以一种霸道而隐晦的方式,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生机。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颠簸之后。

某一日黄昏,当岩罕再次喂他喝水时,李牧尘极为艰难地、清晰地说出了几个字:

“云……台山……到了……”

岩罕一愣,连忙探头出车厢,对着驾驶室喊道:“阿爸!他好像说到了!”

岩老爹减缓车速,看向窗外。远处,暮色霭霭中,一座并不特别高峻、却透着苍翠与灵秀的山峦轮廓,静静矗立。

路标显示,前方正是云台山风景区。

岩老爹将车停在路边安全处,和儿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李牧尘从车厢里搀扶出来。

李牧尘双脚触地,几乎无法站立,全靠岩家父子支撑。他抬头,望向那座魂牵梦萦的山峰,望向半山腰那隐约可见的、熟悉的青瓦飞檐——清风观。

山风拂过,带着故乡特有的、清冽中带着草木芬芳的气息,涌入他干裂的鼻腔,涌入他残破的躯体,涌入他近乎枯竭的道心。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混浊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干涸的眼眶,顺着满是污垢与伤痕的脸颊,滑落下来。

岩家父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稳稳地支撑着他。

良久,李牧尘才再次睁眼,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与疲惫,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他极其艰难地、向着岩家父子,想要躬身行礼。

岩老爹连忙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道长,我们就是顺路……既然到了,我们就……就不上去了。”

李牧尘看着这对朴实憨厚、眼中有疲惫却无怨言的父子,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嘶哑却无比郑重的两个字:“……大恩。”

岩老爹摆摆手,和儿子一起,小心地扶着李牧尘,朝着上山的路口,缓缓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蜿蜒的青石台阶上。

前方,是历经劫波、终于归来的山门。

身后,是跨越千里、承载着人性最后温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