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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路网,乃是陛下钦定的国之血脉。这路怎么修,那是工部的营造之术;这钱怎么花,那是户部的钱粮之度;这官怎么考,那是吏部的考成之法。这里面涉及到的事务之繁杂,简直如乱麻一般。国公爷您是勋贵之首,身份尊贵,若是将这千头万绪的琐事全压在您和诸位勋贵的肩上……”

张正源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夸张的担忧神色,“万一……老夫是说万一,这底下办事的人手脚不干净,或者不懂规矩出了岔子,那岂不是要让国公爷替他们背黑锅?到时候,这‘镇守’的大事没办好,反而伤了勋贵的体面,陛下心疼,老夫……老夫也于心不忍啊!”

徐天德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这老东西明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是在说他“不专业”,想把他架空?

他刚想反驳,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徐天德猛地转头,只见他的“盟友”,次辅李东璧,正一脸正气地从队列中走出来。

李东璧甚至都没有看徐天德一眼,直接对着林休拱手道:“陛下,首辅大人的顾虑,也是老臣的顾虑。国公爷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但这具体事务,确实得讲究个‘术业有专攻’。”

“尤其是这钱粮!”李东璧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户部尚书钱多多,“这乃是朝廷的命脉,若是让勋贵插手,既不合祖制,也容易遭人非议。试想,若是日后账目上有一文钱对不上,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不会说算账的先生手抖,他们会说国公爷……中饱私囊啊!”

“老臣以为,为了保全国公爷的清誉,为了不让这颗‘钉子’蒙尘,这钱袋子,还是得由户部专司,方能杜绝私弊!”

这一刻,徐天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卖了!

这两个老狐狸,平日里斗得像乌眼鸡一样,今天怎么穿上一条裤子了?

一个拿“大局”压人,说我不专业;一个拿“清誉”吓人,说怕我贪污。这两张嘴一张一合,直接就把他想要的一把抓的“监管权”,拆得七零八落!

“陛下!老臣……”徐天德急了,刚想申辩自己不怕脏不怕累。

“哎呀!”

一声充满感情的叹息,从龙椅上传来。

林休突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御阶,那速度快得连旁边的太监都没反应过来。他径直来到徐天德面前,不顾对方身上的尘土,伸出双手,一把将这位老国公搀扶了起来。

“两位阁老说得对啊!”

林休紧紧抓着徐天德的手,那双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真诚得让人想哭。

“爱卿啊,你是朕的叔伯辈,是太祖爷留下的宝贝疙瘩。朕怎么忍心让你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讨价还价?怎么忍心让你去工地上吃灰?怎么忍心让你去跟那些账房先生算那几文钱的细账?”

“朕……朕心疼你啊!”

林休的声音都在颤抖,仿佛徐天德要是真的去管了钱粮和工程,那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就是他这个皇帝不孝顺。

徐天德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手、眼眶微红的年轻皇帝,一肚子的话硬是被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都说“心疼”你了,你还能说什么?你说你不怕累?那你就是不给皇帝面子,就是不懂皇帝的孝心!

“那……那陛下的意思是……”徐天德结结巴巴地问道,心里的那股子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林休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庄重,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魏国公徐天德,忠勇可嘉,深得朕心。特册封为‘江南路网巡阅使’!赐尚方宝剑!”

“这巡阅使嘛……”林休笑眯眯地解释道,“就是替朕去江南走走看看。那些商贾若是敢不听话,敢偷工减料,敢欺行霸市,爱卿你就拿着这尚方宝剑,替朕狠狠地抽他们!这叫‘纠察’,是最大的规矩!”

徐天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巡阅使?尚方宝剑?

这听起来……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威风啊!有了这把剑,那些商贾还不把自己供起来?

然而,林休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不过,为了不累着爱卿,具体的活儿,咱们还是得找人分担一下。”

林休指了指工部尚书宋应:“工部那边,派个侍郎下去,成立个‘江南路网督造总署’,专门负责修路的技术标准。爱卿你不懂怎么配水泥,别到时候瞎指挥把路修塌了,那就不美了。”

宋应立刻出列,大声领旨:“臣遵旨!定选派精兵强将,绝不让国公爷操心半点泥水之事!”

林休又指了指户部尚书钱多多:“户部那边,搞个‘江南路网结算中心’。所有的过路费、工程款,统统进这个中心,由户部垂直管理。爱卿你一把年纪了,看账本伤眼睛,这种费神的事,就让钱多多那帮算盘精去干吧。”

钱多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肥肉乱颤:“陛下圣明!臣一定把账做得清清楚楚,绝不让国公爷费神!”

徐天德张了张嘴,感觉哪里不对劲。

技术归工部了,钱归户部了……那自己这个“巡阅使”,手里还剩下什么?

就剩下那把剑了?

“哦,对了。”林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加灿烂了,“至于那些得罪人的脏活,比如查谁偷税漏税啊,查谁私吞工程款啊……这种事太脏,太臭。爱卿你是勋贵,是体面人,这种手染鲜血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

他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魏尽忠。

“魏大伴。”

“老奴在。”魏尽忠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那阴恻恻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让东厂的小崽子们勤快点。江南那边,谁敢把爪子伸进朕的钱袋子里,你就给朕剁了。别脏了国公爷的手,听明白了吗?”

“老奴……遵旨。”魏尽忠抬起头,冲着徐天德露出一个白森森的笑容,“国公爷,以后这种杀人抄家的粗活,您就歇着,交给老奴便是。”

徐天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全完了。

治安权归自己,修路的实权归工部,钱粮袋子归户部,杀人的刀把子却归了东厂。

徐天德呆立当场,耳边是众臣高呼万岁的声音,可他却觉得格外刺耳。

这哪里是什么“定海神针”?这分明是陛下用权力的丝线,为南京勋贵编织的一个精致的笼子!徐天德只觉得浑身冰凉,那股子进宫时的豪气,此刻已被这一盆盆冷水浇得连渣都不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