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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雪里,顾青正在用热汤和屠刀,将数万草原狼驯化成温顺的矿工。那里是生与死的修罗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然而,这股惨烈的肃杀之气,却飘不到三千里外的京城。

德胜门外,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这里没有生死搏杀,只有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浮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混合了陈年酒嗝、廉价脂粉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腐败气息。这种味道,对于此刻正堵在这里的“大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的各位大人们来说,简直比家里的熏香还要让人安心。

因为这代表着“安全落地”。

这哪里像是回京述职的严肃场面?这分明就是一场大型的“老友记”或者是“年终职场交流酒会”。

半年前,当今陛下——也就是那位此时此刻估计正在乾清宫里补觉的咸鱼皇帝林休,脑洞大开地搞了个什么“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

那时候的构想多完美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负责走程序、定罪名,那是为了法;

锦衣卫那帮杀才负责动刀子、抓人,那是为了威;

户部那帮算盘精负责查账、抄家、数钱,那是为了利。

三方混编,互相监督,互相制衡。

陛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让你们互相盯着,谁也别想黑吃黑,谁也别想徇私枉法。”

这逻辑,听着是不是特严丝合缝?是不是特有帝王心术那味儿?

嘿,那是陛下您太高估了这帮官油子的节操,也太低估了“中庸之道”在官场上那无孔不入的腐蚀力。

这才过去半年。

这所谓的“铁三角”,硬生生被这帮聪明绝顶的大人们,磨合成了“铁板一块”。

……

“哟!这不是负责淮南道的赵大人吗?”

德胜门左侧的茶棚里,几个身穿不同官服的人正凑在一张桌子上,热络地互相拱手。

说话的是个锦衣卫的千户,姓马,一脸的横肉此时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哪还有半点“天子亲军”的煞气。

他对面坐着的,是户部的一位主事,姓刘,正拿着一块手帕仔细地擦着官靴上并不存在的泥点子。

“马千户,久违久违!”刘主事笑眯眯地回礼,眼神往马千户身后的几辆大车上扫了一眼,“看来这趟淮南之行,收获颇丰啊?”

“哪里哪里,也就是勉强完成了指标。”马千户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那种“你懂的”神色,“淮南那地界,您也知道,水深王八多。咱们这次要是真按陛下说的‘除恶务尽’去办,那估计这会儿兄弟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

刘主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极是极。咱们出来办差,求的是个‘稳’字。陛下要的是国库充盈,咱们给带回来银子不就行了?至于是不是把地皮刮了三尺……那是酷吏才干的事儿,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腐败的、且极其默契的气息。

这就是如今“联合巡视组”的现状。

原本应该是“互相监督”,现在变成了“互相掩护”。

你想啊。

三法司的人要是真较真,抓人抓多了,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要弹劾你“酷吏”、“残暴”、“不教而诛”。谁愿意背这个骂名?还是抓几个民愤极大的倒霉蛋,或者是没后台的暴发户,既交了差,又博了个“青天”的名声,多好。

锦衣卫呢?

虽然有指挥使霍山那头老狼在上面压着,但底下的兄弟们也要吃饭啊。真要是把地方上的豪绅得罪死了,以后谁给他们送逢年过节的红包和辛苦费?再说了,陛下也没说抓人有提成啊!拿死工资的,拼什么命啊?意思意思得了。

至于户部。

那就更简单了。钱多多尚书虽然爱钱,但他手底下的这帮主事可不是他。钱尚书在京城天天抱着算盘喊着“搞钱”,可到了地方执行层,只要账面上能交差,谁还真去挖地三尺?甚至为了省事,户部的老爷们还会暗示地方豪绅:“只要凑够了数,账目做得漂亮点,别让上面看出破绽就行。”

特别是那些缴上来的银子,最好都是整存整取的官银,别弄那些零碎的散银子,数着麻烦,看着也不体面。——当然,这中间给个人的“辛苦费”是少不了的。

于是乎,这三方势力在地方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官场默契”:

大家联合起来,一起糊弄陛下。

只要银子带够了(达到及格线),人抓够了(几个典型),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就是所谓的“联合办公”?

不,这叫“集体摸鱼”。

……

“哎,你们看,那不是负责岭南道的‘优秀组’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茶棚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城门口刚刚驶入的一支车队。

那支车队,确实有点……特别。

别的巡视组回来,那都是鲜衣怒马,车马整洁,仿佛刚去江南旅了个游。

但这支队伍,怎么形容呢?

惨。

太惨了。

为首的一个年轻官员,身上那件代表御史身份的青色官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全是干涸的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官帽歪歪斜斜地戴着,脸颊凹陷,眼圈黑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和户部小吏,一个个也是如丧考妣,垂头丧气,活像是一群刚从苦寒城逃荒回来的难民。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车。

别的组带回来的银车,车辙印虽然也深,但好歹马还能拉得动。

但这组的车,每一个轮子都深深地陷进了那半冻不冻的黑泥地里,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都能把人烫熟了。车身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得装了多少银子啊?

而且,在那些银车后面,还跟着几辆特殊的囚车。

别的组抓回来的犯人,大多是垂头丧气、认罪伏法的模样。

但这几辆囚车里的人,一个个虽然披头散发,但那眼神,那叫一个凶狠,那叫一个桀骜不驯。有的甚至还在抓着囚车的栏杆,对着外面的年轻官员破口大骂:

“姓张的!你等着!等老子进了京,见了太后,有你好看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是工部侍郎!你敢抓我?你死定了!”

这哪里像是犯人?这分明是一群被绑架的大爷!

茶棚里的马千户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嗤笑了一声:

“瞧瞧,瞧瞧。这就是那个什么……张……张愣子?”

“是张直。”对面的刘主事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怜悯,“御史台今年的新科进士,一根筋的主儿。听说在岭南那边,差点把当地的土司给逼反了。”

“真是不懂事啊。”马千户摇了摇头,一脸的老气横秋,“年轻人,想进步是好事,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把地方得罪死了,把同僚也得罪死了,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去跟满朝文武作对?”

“可不是嘛。”旁边凑过来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一脸看笑话的表情,“我听说啊,这小子为了查账,硬是把岭南几个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咳咳,虽然说是为了找藏银,但这也太……太那个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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