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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两名仆役搀扶着一位身穿锦缎棉袍、面色确实带着几分不自然潮红的老者缓缓走出,正是田氏家主田畴。

他边走边咳嗽,看起来确有病容,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并无多少浑浊之态。

“陈将军……咳咳……恕老朽染恙,未能远迎。”

田畴在仆役搀扶下,在主位坐下,声音沙哑。

“不知将军深夜率甲士驾临寒舍,有何紧急军务?可是胡虏又有什么异动?”

陈到心中冷笑,脸上却维持着基本的礼节,抱拳道。

“田公抱恙,本不该打扰。奈何军情如火,关乎满城军民性命,不得不来。如今阳乐被围,粮草将尽,守城军民每日仅得稀粥果腹,长此以往,城破只在旦夕。

陈某闻田氏乃辽西仁善之家,素有积储,特来恳请田公,看在同为大汉子民的份上,伸出援手,暂借粮米以充军需,解此燃眉之急。待战事平息,主公必有厚报,陈某亦当铭记大恩!”

田畴听完,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

“陈将军此言,真是折煞老朽了。守土抗胡,乃大义所在,田氏岂敢不尽力?

只是……唉,将军有所不知啊。去岁幽州收成本就不好,今年开春又逢战乱,流民涌入,我田家上下数百口,连同依附的庄客佃户,已有近千张嘴要吃饭。

家中存粮,勉强维持自家生计已是捉襟见肘,实在……实在是没有余粮可以外借啊。若是寻常年月,莫说借,便是捐输一些,老朽也绝无二话,可如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将军体谅。”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大义”,又哭诉了“困难”,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陈到耐着性子,又强调了数次城破之后,胡虏屠刀之下无分贵贱的道理,甚至暗示可以出具借据,以高于市价的价格“购买”。

然而田畴只是反复摇头叹息,咬定家中无粮,到最后甚至剧烈咳嗽起来,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让仆役赶紧取药。

眼见田畴这里油盐不进,陈到知道再谈下去也是徒劳。

他强压怒火,起身告辞。

“既如此,打扰田公静养了。还望田公保重身体,城防之事,陈某自会竭力。”

离开田府,陈到脸色铁青。

他马不停蹄,又带着人前往城西的公孙氏祖宅。公孙家的反应,与田家如出一辙。出面接待的是一位中年管事,声称家主“忧心国事,旧疾复发”,根本无法见客。

对于借粮的请求,那管事把头摇得像泼浪鼓,诉苦的言辞比田家更加凄惨,什么“家道中落”、“族人离散”、“仓廪空虚”,仿佛公孙家已经沦落到需要靠人接济的地步。

接连碰了两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陈到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同时也泛起一丝疑虑。难道这两家真的已经窘迫至此?

还是说,他们认定了阳乐必破,宁可将粮食烂在窖里或者秘密转移,也不愿资助守军,以免得罪可能入主的胡虏,或者将来可能占据此地的其他势力?

他回到临时征用的县衙,立刻唤来了麾下最得力的游弩校尉。

“立刻加派人手,给我盯死田、公孙两家的粮仓、货栈,还有他们通往城外的所有密道、暗门!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粮!有多少粮!”

“诺!”

游弩校尉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陈到一边应对匈奴人愈发频繁的骚扰攻击,一边焦灼地等待着消息。城内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配给不得不再次缩减,守军和民壮的脸上,饥饿带来的菜色越来越明显,士气又开始浮动。

第三天深夜,游弩校尉带着一身夜露和寒气,悄然潜入县衙,将一份薄薄的绢布密报双手呈给陈到。

陈到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绢布,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握着绢布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上面用简略的文字和符号,清楚地标明了田、公孙两家在城内及附近隐秘庄堡中的粮仓位置,以及根据进出车辆、守卫规模估算出的储粮数量。

“粗略估算,两家现存粮米,至少可供应七千壮丁半月之需。”

游弩校尉低声补充道。

“这还不算他们可能埋藏得更深的部分。”

“七千人……半月……”

陈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城内所有守军加上民壮,也不过六七千人!

这两家掌握的粮食,竟然足以支撑整个守城队伍高强度作战半个月!而他们,却在自己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苦情戏”,口口声声说“没有余粮”!

难怪他们如此有恃无恐!陈到瞬间明白了根由。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王,但世家大族绵延数百年,底蕴深厚,盘根错节。

无论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无论是汉是胡,是顾是曹还是其他诸侯,想要真正统治一方,都离不开这些地头蛇的支持。

粮草、人才、地方治理,哪一样能彻底绕开他们?所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便是如此。

他们敢于如此拿捏自己这个前线将领,正是笃定了即便主公顾如秉日后知晓,为了大局稳定,也未必会真的将他们怎么样,最多申饬一番了事。

而若阳乐侥幸守住,他们此刻的“吝啬”,或许还会被解读为“持重”、“保全家族”,甚至可能在新的统治者那里换取筹码。

一股冰冷的杀意,难以遏制地从陈到心底升起。

这些蛀虫,在国家危难、外敌入侵的关头,不思报效,反而囤积居奇,视满城军民性命如草芥,只计较自家得失!若依他军中行事,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当立斩其首,抄没家产以充军用!

他的手几次按上了腰间刀柄,又缓缓松开。杀了他们固然痛快,但后果呢?辽西乃至整个幽州的世家势力必然会强烈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内乱,开门揖盗。

主公如今重伤未愈,大局堪忧,自己若再在后方掀起如此波澜……陈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将翻腾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

翌日,陈到再次发出邀请,请田、公孙两家的主事人至县衙“共商守城大计”。

这一次,或许是觉得晾够了这位武将,也或许是收到了陈到已探查到某些风声的警告,田畴与公孙家那位称病的中年家主“公孙晗”终于一同现身。

县衙简陋的正堂内,气氛比上次在田府更加微妙。陈到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将从游弩校尉那里得来的、关于两家储粮的数据摆在了案几上,虽然没明说来源,但那份精准让田畴和公孙晗的脸色都变了几变。

“田公,公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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