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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顿, 将这早已编纂好的“口谕”背出, 然后看着长孙无忌, “舅舅, 父皇的‘遗命’, 就靠您, 来‘传达’给百官了。

您是国舅, 是顾命大臣, 您的话, 没有人会怀疑。 至于房玄龄他们…… 自有人去‘劝说’。”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 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份“口谕”一出, 他就是太子夺权的“从犯”, 是背叛皇帝的“逆臣”。

但, 为了家族, 为了这即将到手的“从龙之功”, 也为了那渺茫的、 太子许诺的“稳定江山”…… 他, 只能这么做了。

“老臣…… 领命。” 他用尽全身力气, 吐出这四个字, 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好!” 李承乾抚掌大笑, 眼中的亢奋再也掩饰不住, “舅舅放心, 待孤登基, 您便是首功之臣! 长孙家的荣耀, 将更胜往昔!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声音转低, “母后那边……”

“皇后娘娘,” 长孙无忌苦笑, “自从得知北疆噩耗, 便忧思成疾, 卧床不起。 太医说, 需静养, 不可受到任何刺激。

老臣已吩咐下去, 严加守卫立政殿, 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搅, 以免…… 以免娘娘‘过于忧心’, 损了凤体。”

“舅舅考虑周全。”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软禁自己的母亲, 防止她“捣乱”, 这是必要的手段。 至于“忧思成疾”…… 谁在乎呢?

就在此时, 远在太极宫西北角, 那座已久无人问津的、 略显破败的宫殿—— 大安宫内。

太上皇李渊, 独自坐在空荡荡的、 冰冷的大殿中。 他身穿陈旧的常服, 头发已然全白, 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深深的皱纹。

一名忠心的、 同样老迈的内侍, 刚刚将外面听来的、 关于东宫与长孙无忌“密谋”的零星传闻, 以及北疆那些越来越绝望的消息, 低声告诉了他。

李渊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殿外那方狭小的、 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 良久。

一滴浑浊的泪水, 从他那双已经混浊不清的眼睛里, 缓缓地、 无声地滑落。 接着, 是第二滴, 第三滴…… 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 滴落在陈旧的衣襟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肩膀开始轻微地、 不可遏制地抽搐。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 无声的抽泣。

“报应…… 报应啊……” 他的嘴唇, 极其微弱地、 几不可闻地嚅动着, 发出了两个气音。 那声音, 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悲凉与绝望。

他想起了当年, 在那个血腥的夜晚, 在玄武门…… 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惨死的儿子, 想起了被逼退位的屈辱, 想起了这些年被软禁、 被遗忘的日子……

而今, 他的儿子, 那个弑兄杀弟、 逼父退位、 夺了他江山的儿子, 如今, 也要被他自己的儿子…… 抛弃, 算计, 甚至…… 等待着他的死讯。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轮回! 何等的…… 报应!

“哈…… 哈…… 报应…… 都是报应……” 他低声地、 反复地喃喃着这两个字,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而出。

他蜷缩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只剩下一具不断抽搐的、 充满悔恨与绝望的苍老躯壳。

大安宫外, 寒风呼啸。 宫内, 只有老人压抑的、 无声的抽泣, 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低低地、 绝望地回荡。

仿佛是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 最后的、 也是最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