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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汪楠哑声问,明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却还是忍不住。

“没有。” 陈建国肯定地说,“一直在深度昏迷中,很平静。‘守望者’的人一直陪着她。他们说,她最后……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在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防空洞里,她没有放弃。在重伤垂危、与死神搏斗的几个月里,她没有放弃。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在想着整理数据,想着保护他们。可最终,她还是走了。像一颗燃烧到极致、骤然熄灭的星辰,将最后的光和热,都化作了刺破黑暗的证据和一句温柔的谎言。

“葬礼……” 汪楠艰难地问。

“没有公开葬礼。” 陈建国说,“她的身份特殊,贡献巨大,但同样……树敌太多。为了安全,也为了尊重她生前的意愿,‘守望者’会以他们内部的方式,安排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地点……不能透露。汪楠,我希望你能理解。”

汪楠当然理解。林薇的一生,就像她的代号“幽灵”一样,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守护着秘密,也背负着秘密。她注定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公开的、被鲜花和泪水包围的葬礼。她的离去,也将如同她的存在,悄无声息,只存在于极少数知情者的记忆和那个庞大的、冰冷的数据世界里。

“我知道了。” 汪楠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所有的愤怒、悲痛、质问,最终都化作了这深深的、无力的疲惫。他还能说什么?还能要求什么?

“汪楠,” 陈建国的语气郑重起来,“林薇的离去,是我们巨大的损失。但她留下的‘遗产’,无比珍贵。这不仅是对叶家案、对‘教授’的追查,更是对无数像她一样,在黑暗中默默战斗、守护着这片土地安宁的无名英雄的告慰。她的意志,需要有人继承。她未完成的事,需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陈建国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汪楠混沌而剧痛的心上。继承?继续?

“我上次的提议,依然有效。” 陈建国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更加迫切。我们需要你,汪楠。需要你的经验,你的能力,更需要你……为阿杰,为林薇,讨回一个真正公道的决心。‘教授’和他的‘深网’还在,阴影从未散去。林薇用生命换来的线索,必须有人去追查到底。这不只是工作,是责任,是……复仇。”

复仇。为阿杰,为林薇,也为了那些被叶家、被“教授”之流戕害的、无辜的生命。

汪楠握紧了电话,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叶婧依旧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对着电脑,侧影单薄而安静。她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虽然是仇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废墟上建立一点微光。而林薇,他另一个生死与共的战友,如今也永远地离去了,只留下一句谎言和未竟的征程。

他该何去何从?继续留在这里,守护着叶婧和她的基金会,在这片情感的荒芜之地上,度过平静(或许也并不平静)的余生?还是接过林薇留下的火炬,走进陈建国所说的那个更庞大、更危险、却也更能彻底“了结”一切的世界,去完成阿杰和林薇未竟的战斗?

电话那头,陈建国似乎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剧烈挣扎,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汪楠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睁开眼睛,眼中那片因悲痛而翻腾的混乱,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陈局,” 汪楠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一些事情。之后……给我安排培训吧。”

电话那头,陈建国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但语气依旧沉重:“好。我等你消息。林薇留给你的东西,我会尽快安排。保重,汪楠。也……代我向叶婧小姐问好,节哀。”

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汪楠缓缓放下电话,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裤腿。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终于冲垮了他用理智和冷漠构筑的堤坝,将他彻底淹没。

林薇走了。那个总是带着清冷神情、指尖却能操控数据洪流、在绝境中给他带来希望的女人,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在某个加密频道里,用平静的声音说“坐标已发送”;再也不会在危机时刻,用不可思议的技术力挽狂澜;再也不会……用那种看似嫌弃、实则关切的眼神看着他,骂他“莽夫”。

阿杰走了,林薇也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两个人,都为了揭开那个黑暗的盖子,永远地留在了阴影里。而他,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们的遗志,走向更深、更危险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汪楠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僵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二楼阳台上,叶婧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房间的灯光,透过玻璃,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感。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漆黑无星、沉重如铁幕的夜空。寒风呼啸着掠过,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

“阿杰,薇姐……” 他对着虚空,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你们……走好。剩下的路……我替你们走。该还的债,该清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寒风卷走了他的低语,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但那份冰冷的决心,却如同淬火的钢铁,在他心中彻底成型,坚硬,冰冷,再无一丝犹豫。

林薇的离去,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与牵绊,也彻底斩断了他对“平静生活”的最后一丝幻想。前路唯有黑暗与战斗,而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他转身,走向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他知道,他必须去面对叶婧,告诉她这个噩耗(尽管陈建国说林薇希望保密,但他觉得叶婧有权利知道),然后,做出他自己的告别,走向那条林薇和阿杰用生命为他指明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道路。

情感的荒芜之地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熄灭了。但另一簇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的复仇与战斗的火焰,正在灰烬中,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