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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中环,午后。

暴雨洗刷后的城市,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水洗般的灰白。湿漉漉的摩天楼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和依旧拥堵的车流,光影迷离,仿佛这座城市的繁华表皮之下,涌动着无数浑浊暗流。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水汽和淡淡的汽车尾气味,粘稠而压抑。

“北极星资本”的新办公室,并未如外界预期般选择中环最顶级的几栋地标写字楼,而是低调入驻了位于金钟附近一栋半新不旧、但安保评级极高的甲级写字楼的顶层。没有盛大的乔迁庆典,没有媒体通稿,只有“北极星”官方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更新了地址信息,和几份寄给核心合作伙伴及监管部门的简短通知函。

然而,这种刻意的低调,在港岛这个流言蜚语比海风传播得更快的名利场,反而激起了更多的好奇与窥探。尤其是,在经历了“林薇”以雷霆手段清洗内部、刘启明“意外”卷入丑闻调查漩涡、以及与“陈先生”那场神秘的、事后讳莫如深的“艺术品品鉴会”之后,“北极星资本”和其年轻的掌舵人“林薇”,已然成为某些圈子中心照不宣的、既想靠近又充满忌惮的焦点。

此刻,顶层办公室的弧形落地窗前,叶婧(林薇)安静地站着,俯瞰着下方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街景。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晨光(尽管被云层过滤得惨淡)透过玻璃,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光晕。从背后看去,她的身姿挺拔而单薄,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细剑,静默,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锐。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上面除了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全球金融市场动态、“北极星”内部系统监控、以及一个空白的加密通讯界面)和一部加密电话外,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冷酷。墙壁是冷调的水泥灰,悬挂着几幅线条极简、色彩克制的当代艺术版画,是沈墨按照“林薇”这个身份应有的品味挑选的,与叶婧个人喜好无关,纯粹是背景的一部分。

这里的一切,从选址、装修风格、到物品摆放,都经过了沈墨和阿杰的反复推敲,旨在营造一种低调、专业、高效且高度受控的氛围,符合“林薇”——这位背景神秘、作风强硬、投资风格难以捉摸的新锐基金管理人——的人设。同时,也最大限度地考虑了安保和隐私。整层楼只有“北极星”一家公司,电梯和楼梯间均设有独立的生物识别门禁和二十四小时监控,核心办公区域更是采用了多重物理隔离和电子屏蔽措施,确保连一只未经授权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叶婧站在这里,感受到的却并非掌控一切的踏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置身于巨大玻璃鱼缸中央般的疏离与审视感。窗外是芸芸众生,窗内是她孤身一人。每一个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人,无论是员工、访客,还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他们的目光,都将在第一时间被这占据整面墙的、俯瞰众生的视野所震慑,进而将那种渺小感,不自觉地带入与她的交谈中。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权力心理学,是“王座”刻意营造的距离感的一部分。然而此刻,叶婧却觉得,这巨大的玻璃窗,与其说是她俯瞰外界的眼睛,不如说是一面单向的镜子,将她的孤独、疲惫,以及太阳穴那持续不退的、细微却顽固的刺痛,无限放大,映照在这空旷冰冷的空间里。

那刺痛,自“品鉴会”那夜后,便如影随形。镇静剂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除。它并不剧烈,却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幽灵,时刻提醒着她地下静室里那非人的经历,提醒着她意识深处可能被烙印下的、不可知的“污染”。阿杰通过秘密渠道,安排她做了最全面的神经学和影像学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只能再次归结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躯体化表现”,建议她“放松心情,避免过度劳累”。

放松?避免劳累?叶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在漩涡的中心,谈论放松,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自杀。

“咚咚。” 敲门声响起,是沈墨。

“进。” 叶婧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

沈墨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并未被精致的仪表完全掩盖。他走到办公桌前,并未立刻汇报,而是先看了一眼叶婧的背影。那个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纤细而挺直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让他这个最亲近的盟友和顾问,也不敢轻易打扰,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关切。

“叶小姐,” 沈墨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化的恭敬,“几件事需要您处理。”

叶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疲惫。“说。”

她的目光落在沈墨脸上,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依旧美丽,瞳孔幽深,但曾经偶尔闪现的、属于叶婧的柔软和温度,此刻已被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锐利所彻底取代。那不是刻意的凌厉,而是一种历经生死、见证黑暗、并独自承担起所有重压后,自然而然淬炼出的、如同寒冰覆盖下的深海般的沉静与……漠然。被她注视,沈墨感到的不再是压力,而是一种轻微的、仿佛被无形之物穿透皮肤的凛冽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钉在原地,必须强迫自己与这目光对视。

这就是所谓的“无人敢直视的目光”吗?沈墨心中微凛。不是因为愤怒或威严,而是因为那目光深处,承载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更无法承受的东西,以至于与之对视,都仿佛会沾染上那份沉重与冰冷。

“第一,关于刘启明。” 沈墨定了定神,开始汇报,“您指示的方法很有效。那家背景复杂的媒体,在收到匿名‘线索’后,果然如获至宝,昨天深夜发布了一篇语焉不详但暗示性极强的报道,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刘启明,但描述的特征和涉及的上一家公司,圈内人一看便知。今天一早,刘启明之前的几家关联交易的细节就开始在几个小范围圈子里流传,加上他之前散布的关于‘北极星’的谣言反噬,现在他正焦头烂额,至少有两家之前对他有意向的机构,已经明确表示‘暂缓接触’。我们的官方声明已经低调发布,目前舆论上,‘北极星’处于相对超脱的位置。”

叶婧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处理掉的不是一个人职业生涯的崩塌,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监控,确保他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如果他有试图接触我们竞争对手,或者向监管部门做出不实举报的迹象,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沈墨心中一凛,知道“该怎么做”意味着什么。叶婧已经不再满足于被动防御或简单的法律反击,她开始主动地、精准地使用各种手段,清除障碍,塑造有利于“北极星”的“场”。刘启明,就是她杀给所有猴子看的那只鸡,效果立竿见影。这两天,留下的员工工作效率奇高,私下里几乎听不到任何抱怨或议论,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阿杰的“安全与合规监察部”,更是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二,关于瑞士疗养院那位‘约翰·史密斯’。” 沈墨的语气严肃起来,“‘渡鸦’小组进行了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监控,获取了他的指纹和一根掉落的头发。DNA初步比对,与任何已知数据库无匹配,但阿杰通过某些特殊渠道的交叉验证,发现其指纹特征,与五年前一桩发生在东欧的、涉及某国前情报官员‘意外’失踪案的现场遗留‘无名指纹’高度吻合。该案件最终不了了之,但失踪官员据信掌握着一些关于冷战时期东欧国家与西方某些‘非官方机构’进行秘密技术交易的敏感信息。”

叶婧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湖面。“冷战技术交易?和‘教授’的‘深海礼物’,或者‘新星图’,有关联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那位失踪官员的专长领域是‘信号情报与异常电磁现象分析’。而‘约翰·史密斯’在疗养院的行为,表面看完全符合一个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渴望与人交流的孤独老人。他与叶夫人的交谈,也仅限于园艺、天气、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回忆片段。没有试图套话,没有打探任何敏感信息,也没有任何试图接近叶夫人病房或接触其医疗记录的异常举动。” 沈墨顿了顿,“但‘渡鸦’认为,其伪装身份的专业性,以及与一桩敏感悬案的可能关联,足以将风险等级上调。我们已通过加密渠道,提醒疗养院安保部门,注意该病人是否出现‘记忆混乱加剧、行为异常’等情况,并建议增加对叶夫人活动区域的随机巡查频次。同时,‘渡鸦’在疗养院外围部署了第二组支援力量,确保在五分钟内可以响应任何突发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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