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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吃痛,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苏掠没有再看它,只是背过身去,双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上,脊背挺得笔直。

马再成看着那个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犹豫的士卒吼道:“都他娘的聋了吗?!”

“符合条件者,出列!”

“把马带上!随我走!”

这一声吼,撕裂了众人的心防。

一名年轻的骑卒红着眼,翻身下马,然后跪在地上,对着苏掠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统领!保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千多名骑卒,沉默着,流着泪,按照军令完成了交接。

没有喧哗,没有抱怨。

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一刻钟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带着一千一百人,牵着多出来的几百匹战马,一步三回头地向着峡谷出口而去。

峡谷底。

只剩下五百人。

五百个没有战马,只有一身残破铁甲和一柄安北刀的汉子。

风,似乎更冷了。

苏掠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这五百张面孔。

这里面,有从长风骑出来的老兵油子,有半路加入的流民,也有当初在景州收编的降卒。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玄狼骑。

“峡谷地段窄小,一排站不了多少人。”

苏掠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慷慨激昂。

“所有人,听好了。”

“在前面袍泽倒下之际,后面的人,必须立刻补上空位。”

“用尸体也好,用肉身也罢。”

苏掠拔出腰间的安北刀,刀尖指地。

“今日,不可让一人,突破我等阵线!”

“得令!!!”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峡谷。

苏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狠,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

“我知道,你们这群老东西里,肯定有人没按照我的军令行事。”

苏掠的目光在一个满脸胡茬、显然已经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另一个虽然年轻的汉子。

“我不瞎。”

“但我现在没空收拾你们。”

苏掠甩了甩手中的刀。

“倘若此次能活着回到关北,再行军法!”

人群里,那个老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

“大统领,这可是你说的。”

“到时候,你可得亲自抽俺二十鞭!换了别人抽,俺可不认!”

“就是!统领,俺皮痒,就等着你的鞭子呢!”

一阵哄笑声在峡谷里响起。

苏掠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峡谷入口处那片惨白的天光。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大批骑兵奔袭而来的动静。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

……

峡谷外。

颉律阿顾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的面前,是那座令人作呕的京观。

数百颗人头被冻在一起,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嘲笑他的无能。

“混账!混账!!!”

颉律阿顾气得浑身发抖,一鞭子抽在身边的亲卫身上。

“南朝猪!竟然敢如此侮辱我颉律部的勇士!”

“必须将他们的头拧下来!全部拧下来祭旗!”

他抽出弯刀,指着峡谷方向,咆哮道:“全军突击!把他们碎尸万段!”

“统领且慢!”

身边的一名千户连忙拦住他。

“统领,此地地形险要,恐有埋伏。”

颉律阿顾虽然暴怒,但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两侧的峭壁。

“埋伏?”

颉律阿顾冷笑一声。

“那些溃兵不是说了吗?”

“这支南朝军队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一路追杀,他们也没少死人。”

“现在他们还要分兵去护送那些抢来的物资。”

“留在这里断后的,撑死了也就几百号人!”

他指了指那狭窄的峡谷入口。

“几百人,就算有埋伏,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是在拖延时间!”

颉律阿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存了一分小心。

他转头看向一名千户。

“你,带你部率先入谷!”

“探探虚实!”

那名千户领命,一挥手,带着一千骑兵呼啸着冲进了峡谷。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颉律阿顾死死地盯着两侧的山巅。

如果南朝人有埋伏,这时候肯定会放箭滚石。

然而,直到那一千人全部没入峡谷,两侧的山巅依旧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飞起来。

“果然如我所料。”

颉律阿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南朝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设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里传了出来。

那名千户去而复返,一脸古怪地策马奔到颉律阿顾面前。

“统领!”

“怎么回事?前面有人吗?”

颉律阿顾眉头皱了皱。

“有!”

千户点了点头。

“峡谷中段,有一群南朝人持刀而立,把路给堵死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

千户犹豫了一下。

“但看上去并不多,大概只有几百人。”

“而且……而且他们都没有马。”

“没有马?”

颉律阿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那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吗?”

“几百个步卒,就想拦住我数千铁骑?”

“这群南朝人是脑子被冻坏了吗?”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令!”

颉律阿顾举起弯刀,杀气腾腾。

“既然他们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先行冲杀一阵!直接把他们踩死!”

“倘若有埋伏,立刻撤出!”

“倘若没有,就给我一直杀穿过去!”

“是!”

千户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再次冲进了峡谷。

……

峡谷内。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苏掠站在阵型的最前方。

他将安北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拐角。

“来了。”

话音未落。

五名敌军骑兵率先冲出了拐角!

战马嘶鸣,弯刀闪烁着寒光,借着冲锋的势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压迫感,向着苏掠等人撞了过来!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骑兵的冲锋简直就是噩梦。

身后的五百玄狼骑,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掠没有退。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杀人。”

“你们杀马。”

身边的几名老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眨眼之间。

敌骑已至!

“死!!!”

为首的敌军骑兵狞笑着,手中的弯刀借助马力,向着苏掠的脑袋狠狠劈下!

苏掠动了。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战马冲了上去!

就在战马即将撞上他的瞬间,苏掠猛地一脚蹬在旁边的石壁上!

砰!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头的撞击。

人在空中,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那名敌军骑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脖腔里的血就喷了战马一身。

苏掠并没有落地。

他在空中腰身一扭,左手猛地抓住了无头尸体上的缰绳,用力一勒!

失去主人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左侧偏去,狠狠地撞在了左边两名骑卒的马身上!

砰!

三马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左侧两名骑卒顿时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

苏掠的身体借着惯性,再次踩踏马鞍,腾空而起,奔向右侧!

“下来!”

他暴喝一声,左手成爪,一把扣住了右侧那名骑兵的喉咙,借着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将那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那名骑兵刚想挣扎,苏掠则干脆利落地抹过了他的脖子。

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掠的半边脸。

与此同时。

身后的几名亲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去管马背上的敌人,而是直接扑向了战马的马腿!

咔嚓!咔嚓!

利刃砍断马骨的声音令人牙酸。

几匹战马悲鸣着倒下,庞大的身躯瞬间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后面的敌军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了前面的马尸上,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仅仅是一个照面。

五名冲锋的骑兵,全部报销!

苏掠从地上站起来。

他提着安北刀,在袖口上随意地抹了一把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些因为恐惧而勒马不前的敌军。

那些敌军看着满脸是血的苏掠。

太快了。

太狠了。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峡谷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这就怕了?”

苏掠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上前一步。

刀尖指着前方黑压压的敌军。

“我乃……”

苏掠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峡谷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北军玄狼骑大统领!”

“安北王弟!”

“樊梁苏掠!”

虽然苏承锦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过自己与苏知恩是他的弟弟,但二人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也从未借过这个名头,哪怕这层关系,在关北的圈子里,人尽皆知。

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在人前喊出这个名字。

也是他第一次,承认了这个身份。

苏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此……”

“静候诸位冲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