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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迈步下了石阶,走上宫道。

“你我走着过去。”

白斐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日光拉长,一前一后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缓缓向西移动。

……

鸾明宫。正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檀香气。

梁帝走到殿门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匾额。

鸾明二字是他登基那年亲笔题写的,漆面已有些斑驳。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白斐默不作声的留在了殿外。

殿内不大,陈设雅致,北墙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旁搁了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新剪的松枝。

西侧一张黄花梨木案台上摆放着一盆松柏盆景,盆沿处散落着几片刚剪下的细枝残叶。

习贵妃站在案台前,素色宫装,发髻不施繁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右手持金剪,左手捏着一截松枝的末梢,剪口对准枝杈处,还未落剪。

殿内的两名宫女跪在角落里,额头紧贴地砖。

梁帝抬了抬手。

“都退下。”

两名宫女起身,低头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个人。

梁帝走过去,走到案台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习贵妃手里的金剪和那盆松柏。

松柏修剪的很好,主干苍劲,旁枝被压的低矮服帖,顶上留了一团圆润的冠,疏密有致。

“近日南地新贡了一些好茶,已命内务府送至鸾明宫了。”

习贵妃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金剪停了。

她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多年养成的端庄节律。

她的目光落在梁帝面上,停了一息,随即屈膝。

梁帝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了。”

习贵妃的动作顿住,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多谢圣上。”

她松开手,侧身去案台边拿白巾。

白巾叠的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她拿起来,慢慢擦拭指间沾到的松脂和细碎叶屑。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擦的仔细。

梁帝没有催她,在案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习贵妃擦完手,将白巾叠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偏桌上的茶具。

茶壶是温着的,底下垫了一块暖石。

她拎起壶,茶水注入杯中。一杯斟好,放在梁帝面前的桌面上。

习贵妃在对面坐了下来,坐下去的姿势端正,脊背离开椅面,双手搁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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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着一张桌,一盏茶。

“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梁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杯面的热气。

习贵妃的声音平稳。

“每日修剪盆景,抄写佛经,偶尔去御花园走一走,别无他事。”

梁帝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他没有评价茶的好坏。

殿内安静了几息,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近来,朕听说你在打压卓氏?”

习贵妃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圣上可是不满了?若是不满,妾便不再继续了。”

梁帝皱了皱眉。

“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习贵妃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梁帝盯着她的手看了两息,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白皙修长,指甲修剪的平整,不施蔻丹。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承瑞的死,朕也不想看到。”

习贵妃的手在茶壶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松开,将壶放回暖石上。

梁帝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沉下去。

“宫变之后,朕没有株连习家一人。”

“你父亲的武威王衔没有动,军中的旧部也没有追究。”

“朕知道承瑞做的事与你们无关,朕能分的清。”

“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但能保的朕一个也没有亏待。”

习贵妃端坐在他对面。她嗯了一声。

“妾知道。”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承瑞的死是咎由自取,圣上身为大梁天子,以江山社稷为首要考量是天经地义。”

她的声音平缓。

“妾身处贵妃之位,这些年来,自然明白圣上的苦衷。”

她将茶杯放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抬起头来,看着梁帝的眼睛。

“但妾亦是一名母亲。”

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难道圣上想让妾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来面对圣上?”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

“圣上知道那是虚情假意,又何必让妾刻意装出来,让你我更加相厌?”

殿中安静了下来。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习贵妃面前的那只茶杯上,杯中茶水微微晃了晃。

梁帝没有说话。习贵妃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并不算笑。

“妾针对卓氏,并非为了权力,也并非为了圣上的宠爱。”

她伸手,将茶杯往桌面内侧推了推,推到正中。

“妾只是想作为一个母亲,替瑞儿讨回一些。”

梁帝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太子也好,卓相也好。”

“在外面如何,妾管不到,妾也不想管,更不会去管。”

习贵妃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

“但在这后宫之中,卓氏终究是后来的。”

“妾作为姐姐,教教她后宫的规矩,又有什么问题?”

习贵妃说完,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梁帝看着面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银丝,但腰板挺的笔直,一如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十二岁,站在武威王府的花园里,两只手叉着腰。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和田白玉边角被常年摩挲的温润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招字。

他的拇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还记得吗?”

习贵妃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是你我儿时……你送我的。”

习贵妃嘴角弯了弯。

“自然记得,儿时的事情,妾从未忘过。”

殿外传来一阵风声,吹的窗纸轻轻振动。

习贵妃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看向梁帝的脸。

两个人对视。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

和四十年前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四十年前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个十二岁女孩拍着胸脯替人挡风遮雨的热烈。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泓深水,平整、安稳,照得见天、照得见地,却照不见岸。

“但圣上与妾都已年过半百了。”

“谁也回不到当初了。”

她看着梁帝的面庞顿了顿。

“不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

殿内只有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

梁帝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低下头,将那枚玉佩重新系在腰间,系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息,系好了,拍了拍。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迈步,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推门而去。

门轴发出和进来时一样的声响,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殿门合上。

习贵妃没有起身。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脊背依旧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梁帝那杯茶,喝了一半。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习贵妃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桌面上退下去,退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退到门槛外面,殿内一点一点的暗下来。

她才伸出手去,拿的是梁帝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

端起来,放在眼前,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看了一会。

然后把那杯剩茶倒掉。

杯底朝上,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台前,拿起金剪,对准那盆松柏伸出去的一截新枝。

剪子合拢,咔嚓一声。

枝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