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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烛火将尽,蜡泪堆叠如血。

老仆几乎是撞进门来的,灯笼都没顾上搁,扑跪在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明府!明府!张公答应了!

张公说给这个薄面,明日让商户配合登记,走过场即可!"

杜衡正坐在案前发呆,闻言猛地站起,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在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那张苍白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起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

"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他一把扶起老仆,手指攥着老仆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张氏……张仲那老狐……真肯配合?"

"千真万确!张公亲口应的!"

杜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夜积压在肺腑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他踉跄着坐回席中,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嘴角竟浮起一丝苦涩又庆幸的笑:"好……好……能配合就好……敷衍过去就好……"

他歇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堆尘封的卷宗上。

明日要推市税,文书得备齐,否则那两个执雷使挑刺,又是一桩麻烦。

杜衡亲自起身,从库房翻出一卷“市籍勘验录”。

这是秦法固有的标准程式,封面印着廷尉府的篆章,内页条目清晰。

登记商户名籍、查验仓廪货藏、核对进出簿册、清缴违禁之物、征收市税。

他翻到"查验仓廪"那一栏,指尖顿了顿,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是走流程的套话,哪年哪月真查过仓?

张氏的配合不过是演戏,自然会有相应的安排。

就算查仓,给查的,能查到的,也不过是普通商货的仓库。

谁真会蠢到去展示那地下暗仓?

他随手将文书摊在案上,又亲手研墨,提笔蘸了蘸,准备明日张贴的告示。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颗正在扩散的毒瘤。

杜衡浑然未觉,只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和和气气收场、自己又能苟延残喘一日的光景。

……

清晨,酸枣县市坊。

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市坊的牌楼已挂起了牌帆,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市坊位于县城正中央,像一块被无数血管供养着的心脏。

从高处俯瞰,整个市坊呈一个不规则的"井"字形,四条青石板主街交错贯通,将上百间铺面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街道不宽,仅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的建筑却挤挤挨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中间倾倒。

最显眼处,便是市坊东北角的"万利行"。

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宇,飞檐翘角,气派大门。

与它相比,周围那些低矮的茅草铺面、歪斜的木板摊棚,简直像是匍匐在巨兽脚边的蝼蚁。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市坊里已有了人声。

挑担的货郎沿着墙根疾走,扁担两头的筐里装着青菜与柴火,不敢高声叫卖,只敢用低低的吆喝交换眼色。

推独轮车的盐贩子弓着背,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吱呀的呻吟,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先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张府的私兵拦路。

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却无人围坐,都是买了便走,捧着陶碗蹲在门槛后,头也不敢抬。

整个市坊,看似热闹,实则弥漫着一种被驯服后的死寂。

孙管事一袭锦袍,穿过万利行的后门,径直进了后院。

商户主事钱通正坐在葡萄架下用早茶。

此人四十来岁,体态富态,团脸细眼,穿着一身暗纹绸缎,一看便是市坊里打滚多年的老油子。

见孙管事亲自来,他忙不迭起身,堆出满脸笑:“孙管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孙管事面无表情,将张仲的命令一字不漏地传达:”主家有令,今日县廷来人推行市税,重新登记造册。

万利行及旗下所有商户,一律配合,按手印,缴税银,不得喧哗,不得生事。

这是做戏,走个过场,懂吗?"

钱通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配合……县廷?"

他放下茶盏,细眼里满是疑惑,“孙管事,咱们万利行在这市坊坐了十几年,什么时候给县衙交过一个铜板的税?

魏国的县衙没敢收过咱们得。

现在秦国的县衙就敢收了?

那杜衡之前连门都不敢踏进一步,现今……"

"如今有咸阳来的人。"

孙管事冷冷截断他,"族长的命令,你只需照办。

有疑问,去张府问族长。"

钱通喉头滚动,将满腹疑虑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质疑张仲,在这酸枣县,质疑张氏族长的人,尸体都烂在枯井里了。

"明白,明白。"

他连连点头,转身唤道,"孙六!"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从廊下闪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眼神却活络得像两只游鱼,时刻在打量四周。

他是钱通的心腹,忠心耿耿,办事利索,脏活累活从不问缘由。

"管事。"

孙六垂手而立。

"去前店,召集所有商户掌事。"

钱通吩咐,"明日县廷来人,登记造册,所有人配合,谁敢多嘴,扣他三个月的货引。"

"是。"

孙六转身去了前店。

不多时,市坊东头的"万利行"大堂里,聚集了二十余名大小商户的掌事或伙计。

晨雾未散,人声嗡嗡,像一窝被惊扰的马蜂。

"配合县廷?什么意思?"

"那杜衡疯了?敢收张老爷手底下商户的税?"

"听说来了两个咸阳的官,叫什么执雷使……

哼,雷公电母吗?跑咱们酸枣县来逞威风?"

"我看是活腻歪了!张老爷的税他们也敢想,真当自己是秦王的钦差?"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冷笑,有人拍案,有人摩拳擦掌,仿佛县衙那帮人不是来收税,而是来送死的。

在这市坊里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张氏才是天?

县令?

不过是张府门前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都闭嘴!"

一声厉喝,像鞭子一样抽在嘈杂的大堂里。

孙六站在台阶上,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愤愤不平的脸。

他身形虽不魁梧,可那眼神里的阴鸷与狠劲,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族长的命令。"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所有杂音,"今日,谁配合,谁有赏。

谁生事,谁找死。

有意见的,现在站出来,我替你们去张府递状子。

看看族长是赏你们,还是埋你们。"

堂中一静。

商户们面面相觑,讪讪地低下头。

张府的"埋"字,在这酸枣县可不是说来吓唬人的。

孙六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后院。

钱通正站在葡萄架下,望着县衙方向,细眼里藏着一抹忧虑。

"管事,"

孙六凑近,压低声音,"地下暗仓那批私盐……要不要先挪个地方?

万一明日那俩愣头青真按秦法‘查验仓廪’,撞开了暗门……"

钱通嗤笑一声,金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挪?往哪挪?那可是三百石私盐,一夜之间能挪出县去?"

他拍了拍孙六的肩膀,语气笃定:”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一,族长说了,明日只是配合演戏,走个过场,那县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真查张家的仓。

第二……"

他朝市坊中央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狰狞,"就算那俩外来使想查,他们有胆子开,也没命开啊。

看见屠烈了吗?

有他在,谁敢碰张家的禁忌?"

孙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市坊中央的空地上,一群身着皮甲、腰挎厚背砍刀的私兵正来回巡视。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仿佛一座行走的肉山。

他穿着一袭染血的旧皮甲,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斜斜延伸到嘴角,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的表情微微蠕动。

此人便是屠烈,张府私兵的头目,酸枣县市坊里人见人怕的活阎王。

此刻,屠烈正押着一个犯错的年轻伙计。

那伙计被两名私兵死死按在一张油腻的砧板上,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过是私藏了半袋盐,想偷偷卖给邻县的行脚商,换几个钱给家中病母抓药。

"私藏货物,按张府规矩……"

屠烈面无表情,声音像是从破锣里挤出来的,沙哑而沉闷,"剁手。"

他缓缓举起那柄厚背砍刀,刀身在晨光照耀下泛着青冷的寒芒。

"屠爷!屠爷饶命啊!"

伙计撕心裂肺地哭喊,额头在砧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家里还有老母……

求您了!求您了!"

屠烈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刀光一闪。

"啊!!!"

一根手指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缝里。

“屠爷!”

“祖宗,别……”

伙计惨叫未绝,第二刀已落下。

又是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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