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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张嫣身姿挺拔、步履坚定地走出殿门,消失在廊柱交错的光影之外,朱由校的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那背影虽仍显纤弱,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静而庄重的气度——仿佛真有一副千钧重担,悄然落在了她柔肩之上。

直到那抹倩影彻底不见,殿内重归寂静。

刘若愚才轻手轻脚地重新踏入殿中,垂手侍立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惊扰了朱由校。

“你这老东西倒是识相,溜得挺快。”朱由校收回目光,端起已有些温凉的茶盏,瞥了一眼刘若愚。

刘若愚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非但不惧,反倒心头一松,脸上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这语气,看来陛下心绪已然平复,眉宇间再无方才的郁结之色——果然,还得是皇后娘娘有法子。

他躬身赔笑:“老奴哪敢溜?不过是见陛下与娘娘有体己话要说,奴婢们自当避嫌,不敢打扰天家温情。”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将茶盏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渐沉,陷入深思。

方才与张嫣谈及早婚早育之害,稳婆接生之险,妇人难产之痛……这绝非一时兴起或仅仅为了安抚皇后,而是真切关乎千家万户性命的大事。

哪怕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亦是人子、人夫,焉能无动于衷?

况且,这时代的接生技术,实在太过落后,民间产育之困,触目惊心。

接生稳婆,虽被民间需要,却因常与“血光”、“秽物”相连,多被视为“下九流”的行当,社会地位低下,大多无系统学识,全凭祖辈传承的手感与经验行事,水平参差不齐、良莠不分。

大户人家尚可耗费重金,寻访经验老道的稳婆,或是亲自培养心腹稳婆照料内宅女眷,即便遇上难产,也能多几分底气;

可寻常平民百姓,只能随便请个街头稳婆应急,遇上胎儿横位、产道狭窄等难产情形,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婴双亡,或是保大不保小,留下终身遗憾。

更荒唐的是,不少愚昧的稳婆接生之前,还要搞些装神弄鬼的巫祝之术,焚香念咒、画符驱邪,非但对分娩毫无益处,反倒白白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将本可挽回的性命,推向了绝路。

再者,礼教森严,“男女大防”如铁律。

医者多为男子,碍于“男女大防“,极少涉足妇科。纵有仁心,亦难近产妇之榻,致使医书之中,妇科内容寥若晨星。

虽有《黄帝内经》设“妇人病”篇,《千金要方》专列“妇人方”三卷,宋代又有昝殷《经效产宝》、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等专著,然或语焉不详,或艰涩难行,或散佚失传,难以普及于乡野。

这般困境,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千头万绪、难如登天;可朱由校毕竟是皇帝,能够使用的资源太多,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成。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想起了妇产科史上一项至关重要的发明——产钳。

此物乃十七世纪初,也就是前些年,由英国医生彼得?钱伯伦与其家族一同发明的。

在此之前,难产几无解法,胎儿滞留则窒息,产妇失血则殒命,十死其三。产钳问世后,可轻巧夹持胎首,助其娩出,母婴存活率骤增,堪称分娩史上的里程碑。

不过,说起这彼得?钱伯伦家族,还有一段颇为有趣的轶事。

他们为了垄断这项独门手艺与产钳工具,家族定下了严苛的规矩:每次接生时,必须将产妇的眼睛蒙住,禁止任何外人在场观看,就连参与接生的仆妇,也需宣誓保密。

这般隐秘操作,竟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 18世纪中叶,这门手艺与产钳的秘密才被公之于众,得以在全世界推广。

“倒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家族。”朱由校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哂笑。

不过无妨。他既知其形制原理,何不令格物院巧匠依图试制?稍加改良,配以规范培训,何愁产厄不减?

此器若成,正可作为皇后推行产育善政之利器,以她的名义颁行天下——既彰其仁德,又利在苍生。

思路渐清,朱由校睁开眼,目光落在垂手待命的刘若愚身上。

“刘大伴。”

“奴婢在!”刘若愚立刻趋前半步,躬身应道。

“朕记得,永乐年间编修的《永乐大典》,包罗万象,号称‘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这其中,浩如烟海的医书部类里,不知是否有专门论述妇科、分娩调护、乃至幼儿养育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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