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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到村西头的工地,平常走也就二十分钟。

可今晚,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三驴哥中途还吐了一次,我给他拍背,等他缓过劲来。

到了工地,那是一排临时搭的板房,窗户里透出灯光。

三驴哥住在把头第一间,他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

“十三,回、回去吧,我到了。”

他含糊地说。

“我看着你进屋。”

三驴哥推门进去,灯也没开,直接扑倒在床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随后响起了呼噜声,这才放心。

我轻轻带上门,往回走。

但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不是回家,而是绕到了林大娘家附近。

夜已经很深了,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关掉手电,借着月光走到离林大娘家最近的十字路口。

地上有一滩纸灰,还有余温,用手一捻,细碎的灰烬中能看到没烧尽的纸边。旁边还摆着两个小馒头,一个苹果。

这是给那对母子的买路食。

我点了点头,林大娘办事还算稳妥。

但我没有回家,而是转身朝村外走去。

女鬼口中的城隍庙势必有猫腻。

既然要管,就得管到底。

我决定去五里外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冒充城隍。

出村的路我很熟悉,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庄稼地在夜里黑黢黢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关了手电。

既然是去探虚实,就不能打草惊蛇。

沿着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停下脚步。

这里距离村子差不多五里,四周是荒地,远处有几处坟包,在月光下隆起黑色的轮廓。

我站在路边,目光在黑暗中搜寻。忽然,在地头靠近坟地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走过去一看,是个小庙。

其实根本不能算庙,就是个石头垒的小龛,半人高,宽不过二尺,深一尺余。这种小龛在乡下常见,原本是供奉土地爷的,但多数年久失修,早就没了香火。

我蹲下身,凑近小龛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个牌位都没有,积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

但奇怪的是,小龛前的石板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我伸手摸了摸,触感粘腻。捻了捻手指,凑到鼻子前。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这味道……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得有多少血,才能浸透石板,留下这么重的腥气?

我站起身,后退几步,与小龛拉开距离。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什么妖孽,怎敢妄称自己是城隍爷?”

我提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敢做,怎么不敢承认,当缩头乌龟?”

话音落地,四周忽然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小龛里开始冒出红光。

一开始是微弱的一点,像香头,随后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小龛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中。

那光不温暖,反而阴冷刺骨,照得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小龛里传出来,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嘿嘿,小娃娃,你竟敢管老子的好事,不自量力。”

接着,一个黑影从龛中缓缓升起。

开始只有巴掌大,随后见风就长,落地时已经是个拄着拐棍的老头。

我借着红光打量他。

尖嘴,两腮无肉,颧骨高耸。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他的手,不对,应该说是爪子,干瘦如柴,指甲又黑又尖,在红光下泛着幽光。

这老头浑身透着一股邪气,绝不是正经的城隍爷。

城隍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哪有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的?

这怕是附近山里的什么动物成了精,霸占了这小龛,冒充神灵,勒索亡魂。

至于讨要买路钱,恐怕也不是为了阴票纸钱。

对那些不走正路的山精鬼怪来说,阴魂本身才是最好的补品,尤其是含冤而死的怨魂,阴气最重。

“你也配叫城隍爷?”

“真正的城隍爷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护佑一方。哪像你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躲在荒郊野岭敲诈孤魂野鬼?”

“嘿嘿……”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尖牙。

“小娃娃,牙尖嘴利。本座办事,岂容你多嘴多舌。那些孤魂野鬼,能从我这过,是他们的造化。收点买路钱,天经地义。”

他手中的拐棍猛地朝地上一顿。

“砰!”

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你既然要多管闲事,那就留下来吧。”

老头眼中凶光毕露。

“天天吸那些孤魂野鬼,腐烂的尸体也闻够了,好久没尝过活人的味道了,特别是……像你这样有灵气的活人。”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黑烟,猛地朝我扑来!黑烟中,两只利爪伸出,指甲暴涨,直取我面门!

“哼!”

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脚后撤半步,稳住身形。同时心念一动,身后一道金光迸现!

金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尖嘴细眼,浑身黄毛,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摆动,正是黄大浪!

黄大浪抬起前爪,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光弧划出,与黑烟撞在一起!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黑烟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黑烟倒卷回去,重新化作老头模样,连退好几步才站稳。

他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

“你……你有仙家护体?”

老头惊恐地看着我,又看向我身后的黄大浪,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什么人?”

“收拾你的人。”

黄大浪眯着小眼睛,尾巴悠闲地摆动着。

老头盯着黄大浪眼珠一转,突然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几乎脚不沾地,化作一道黑影朝荒地深处窜去!

“想跑?”

我早有准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向他的后领!

入手是粗糙的布料,但下一秒,布料下忽然一空,那老头竟然化作一团黑烟消散!黑烟中,一个硕大的黑影“嗖”地窜出,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月光下,我看得清楚。

那是一只大耗子!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身长足有二尺,尾巴又粗又长,跑起来快如闪电!

“原来是个耗子精。”

我啐了一口。对耗子这种生物,我有种天生的厌恶。

金光一闪,黄大浪已经拦在了耗子精的去路上。

他虽然身形只有耗子精的十分之一,但往那一站,耗子精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吱”地惨叫一声,翻滚着倒弹回来。

耗子精在地上滚了几圈,重新化作老头模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上仙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上仙,求上仙高抬贵手!”

“饶命?”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冒充城隍,勒索亡魂,吸食阴气,还敢打活人的主意。你让我怎么饶你?”

黄大浪踱步过来,绕着老头转了一圈,鼻子抽动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十三,这玩意儿道行不浅啊。”

黄大浪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老头的衣角。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你看它尾巴,哦,现在是人形,看不出来,它真身尾巴尖上,有撮白毛。”

“白毛?”

“那是吃过婴灵才长出来的邪物。”

黄大浪的声音冷了下来。

“婴灵本是命苦之人,未睁眼看看这世界便夭折,魂体纯净,最易被邪物觊觎。吸食一个婴灵,可抵十年修行。这撮白毛,就是婴灵的怨气凝结而成。”

婴灵!

我心里一沉。那些未出世或刚出生就死去的孩子,本就够可怜了,死后魂体还要被这种东西吸食……

我猛地看向耗子精,眼中已带杀气。

耗子精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浑身一哆嗦,磕头如捣蒜。

“上仙明鉴!小的也是迫不得已!这方圆百里的阴路,已经被一个厉害的人物给掌控了!小的若不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早就身死道消了!”

“厉害的人物?”

“什么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他的来历。”

耗子精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是黑雾笼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声音也忽男忽女,飘忽不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他声音有什么特征?都说过什么?”

“特征……特征就是特别冷,听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耗子精努力回忆。

“他说过……说过阴路重开,百鬼夜行,还有什么时候快到了………”

夜风忽然急了,吹得路旁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我盯着耗子精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它的话,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冒充城隍,更不该吸食婴灵。”

我的声音很冷。

“上仙有所不知,我虽然在此冒充城隍,可是一次也没有吸食过那些阴魂啊!”

耗子精急忙辩解。

“那些阴魂,全都被那个厉害的人给取走了!至于婴灵,那、那是他逼我吃的,说吃了才能在这里镇得住场子……我若不照做,他就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耗子精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僵硬,像一尊雕塑,连那拇指粗的尾巴也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喂,你怎么了?”

我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就在我伸手要碰他的瞬间。

耗子精直接躺在了地上,双眼瞪得大大。

一动不动。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耗子精。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