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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年无粮可卖,丰年卖粮不值钱。”

“怎么都是他们吃亏。”

孙秉礼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五言。

“官仓常有备,乡户少愁容。”

“若问丰年策,先教利归农。”

平时不与民争利,灾时也不许豪商囤积居奇。

这些道理,不是他从经义注疏里背来的,是他们这些年一步步走出来的。

天字区,甲排十七号。

顾辞安静坐着。

看着卷面上“丰年思民”四个字,他眼底不见半点喜色。

号舍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顾辞的思绪,却飘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南阳府大旱。

他和陶惟勤去邻县勘察旱情。

清河县有水渠护着,田中尚有流水,绿意盎然。

可出了县界,地里的裂口宽得能塞进半只拳头,禾苗枯黄,水井早已见底。

陶惟勤带着几个河工寻找旧河道。

顾辞背着图纸与木尺,一路测量地势。

“顾小友,这条线若往东走,能省下三百丈土方。”

“可东边地势太低,一旦来年雨水多了,水渠就会倒灌。”

“那便走北坡?”

“北坡要穿过周家的田庄,他们未必肯让。”

陶惟勤站在烈日下,看着远处的庄子,沉默许久。

“百姓等不起。”

“先画。”

他们从村头走到山脚,又从山脚折回河床。

白日画线,夜里便借宿在乡民家中改图。

有一户人家拿不出像样的饭食,只煮了一锅掺着麦壳的野菜粥。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家的老妇人把锅底仅有的几粒米盛给他们,自己捧着半碗清汤,坐在灶边。

顾辞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又摸出几枚碎银,想递给她。

老妇人却连连摇头,怎么也不肯收。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顾家穷得只能吃树皮糊糊。

祖母将最稠的一碗递到他手里,他却拨了大半给眼巴巴望着的妹妹。

一碗糊糊,几粒米。

对于穷苦人家而言,那是多珍贵的东西啊。

老妇人声音很轻。

“公子吃吧。”

“俺不求别的,只盼着能把水引来。”

“地里有了水,明年庄稼能活,娃娃们也就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那年,分明也是朝廷账册上的丰年。

可田租没有少,秋税照旧催。

农人起早贪黑,背朝黄土面朝天。

交完官府的秋税,还完地主的租子,余粮还要换盐、换布、换来年的种子。

最后留给自己的,不过是勉强填饱肚子的几捧粗粮。

府库里记着今年多收了多少石粮。

城中宴席上,也有人举杯庆贺年景。

可那些粮食从田里收到仓里,靠的是无数农人弯了一整年的腰。

所谓丰年思民,不该只在丰收之时夸一句圣德。

应是见了满仓新粮,仍记得百姓碗里究竟有没有米。

记得每一粒粮食,从何处来。

顾辞提起紫毫笔,在宣纸上落下四个大字。

《悯农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