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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笙双手捧着一大串紫得发黑的葡萄,献宝似的跑到李乐跟前,小脸上汗涔涔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爸!看!最大滴!”

李乐弯腰,接过那串沉甸甸的葡萄,摘下一颗,剥了皮,塞进李笙嘴里。

“甜不甜?”

“甜!”李笙鼓着腮帮子,用力点头。

李李又剥了两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李枋和李椽。

然后,他直起身,对李泉说, “哥,就按你说的三步走。组建小组,深入调研,谨慎谈判。底线守住,姿态做足。”

“这雪球滚到今天,是咱们一手一脚推起来的。往前滚,是惯性,也是咱们的选择。是上山,是下坡,还是平路,得看清楚。看不清的时候,宁可慢点,站稳了,再看看。”

“至于命……命这东西,一半天定,一半人挣。咱们把人挣这部分,做到十分,剩下的,再看老天给几分面子。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这笔投资打了水漂。但只要长乐高速的基本盘在,咱们就还能从头再来。可如果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往上走,把基本盘折腾没了,那才是真要了命。”

李泉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化开,变成一种沉静的决断。

“成,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开始搭班子。找真正懂行的人,律师、会计师、评估师,还有搞高速公路运营的老手,组成个顾问团。咱们自己内部,也抽几个精干的,成立个项目组。先把情况摸透,把账算清,把底线划明白。”

这时,一直蹲在旁边水池边,默默听着他们说话,手里慢慢搓洗着一串葡萄的姑父郭民,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脸上露出笑容,插话道,“要我说啊,你们哥俩也别光想着悬崖雪球的。这事儿,往简单了想,不就是投钱修路么?路修好了,方便的是咱麟州的老百姓,是来来往往的司机。这是积德的事。”

“至于赚多赚少,那是后话。就算最后没赚着钱,给家乡修了条好路,看着乡亲们出门方便了,生意好做了,心里也舒坦。大泉从这儿走出去,不也是盼着老家能越来越好么?”

李乐和李泉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泉接过郭民递过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小碗葡萄,说道,“姑父说得在理。大账要算,这小账,这心账,也得算。”

李乐点点头,望向远处,孩子们又追着狗跑向了果园深处,笑声像风铃,洒在葡萄架和苹果树之间。

路要修,钱可以投,但怎么投,投多少,为何而投,这笔账,确实得好好算。既要算清三十年现金流折现的冰冷数字,也要算进这片黄土地上的期盼与重量。

。。。。。。

两人刚说完,李枋呼哧呼哧跑了过来要水喝,小脸跑得红扑扑,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脑门上,衣领也蹭歪了。

李泉把李枋拉到自己跟前,拧开水杯给喂了几口,李枋刚要跑,又给拽回来,“跑啥,这一身汗。”

说着,淘了条毛巾给娃擦汗,李枋扭着脖子躲,嘴里嘟囔着“凉”,被李泉捏着后脑勺固定住,三两下把那张花猫脸擦干净,又给理了理卷上去的衣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叶子,“去吧”。那神态,寻常得紧,就是一个当爹的,在午后日头底下,照管自家皮猴子。

李乐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郭铿前些日子在燕京茶馆里说的那番话。当时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后来忙起来,也就撂下了。

郭铿说的,十有八九是有影子才往他跟前递。可眼前,李泉蹲在那儿,逆着光,额角渗出细汗,衬衣领子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透着一股子揉进骨子里的实诚。可有些事情.....

心中一动,李乐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哥,造船厂那几个业务部门,搬去财恩广场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还顺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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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泉撂下毛巾,“七月初开始的,陆陆续续。搬家这事儿你知道,看着简单,真动起来千头万绪。文件、档案、那些年积攒下来的资料,都得分类打包,有些还要做备份。加上员工安置,新招人的招聘面试培训,还有两边业务的衔接,七七八八的杂事,估计得到九月份才能全部理顺,安稳下来。”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

李乐点点头,“办公室够用不?别挤得转不开身。”

“现在看还成,工位、小会议室都够。”李泉回道,“不过王总前阵子跟我聊,他们那边在搞组织架构调整。长远打算,是想把市场、运营、研发这些非制造部门,逐步都迁到沪海来。”

“通州那边,以后就专注做生产基地。这叫……哦,产研分离。沪海这边信息、人才、资源集中,好开展业务。真要到那一步,现在那几层楼,估计就捉襟见肘了。”

李乐听了,倒是认真想了想,“那是后话了。看他们造船厂的业绩吧。业绩冲上去,真有必要,将来在沪海单独置办一栋楼,或者找地方新建,也不是不行。”

“那还不如把财恩广场整体买下来算了,”李泉半开玩笑地说,“楼盖楼,那得多少钱。那地方位置不错,交通也方便,长远看,是能升值的。””

李乐笑到,“你这怎么惦记上宗桑的产业了?不过,也行,这个重任就交给长乐高速了。”

“行啊,”李泉应得干脆,眼里有着老陕人对实在东西的执拗,“那我就努努力。自己的窝,住着踏实。租人家的,终归是给别人还贷。”

话题似乎就要转到别处。李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篇,“对了,听说那个易小芹……拿到收购款后,冯阿大原来那摊子商贸公司没关?她还接着在做?”

他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李泉脸上。

李泉正弯腰从盆里又拿起一串葡萄,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很自然地点点头,神色坦荡,“嗯,做着呢。当时咱们都猜,她会不会拿了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换个清静地方生活。毕竟那段时间,她一个人撑着,也够难的。没想人倒是个有主意的。”

“有了那笔钱,还了外债,又把冯阿大原来在脚盆那边的关系重新拢了拢,现在专门做药妆、面膜、小彩妆,什么……豆乳啊,薏仁水啊,还有什么安耐晒、索菲娜,乱七八糟的名儿。说是国内女孩子现在兴这个,好多都找代购。她有门路,能从脚盆拿到稳定的货源,又是正规渠道进来,比那些水货稳当多了。”

“不是,哥,你怎么这么清楚?”

李泉弹了弹烟灰,“这不是折娜娜负责的驿云和24π便利店那边,一直想丰富品类,搞差异化么?化妆品、护肤品这块,高端的没法做,在做的都是大路货,跟别的便利店拉不开差距。”

“正好易小芹想拓渠道,这不,两个人聊了聊,之后折娜娜派人去考察过她的公司和货源,觉得靠谱,品质和渠道都稳,就定了供货协议。听说走得还不错。”

李乐“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心里那点因郭铿的话而起的疑影似乎消散了不少。

或许,真是郭铿敏感了,或是听到了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自家大哥这反应,看不出半点扭捏或遮掩,谈起易小芹,和谈起长乐高速任何一个合作方没什么两样,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还是,这里面,沉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但不管哪一种,此刻都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而易小芹......李乐又想起那个圆润丰满身材,长相和金锁几分相似,眼尾微扬,媚态里又带着天真的女人,念头在心里瞬间跑了几趟京沪高速。

这时,三个娃又呼啦啦跑了回来,这次目标明确,直接冲向李乐,李乐正抬起头眯着眼看天边有多雨做的云呢,被撞了趔趄,那点儿“阴谋诡计”的一下子就被几个娃的闹腾给吵吵没了。

“阿爸,看,看.....”李笙两只小手拢着,递到李乐面前,睫毛忽闪着。

“啥啊让我看?”

“你伸手。”

“哦,好。”

李乐大手一张,李笙胖嘟嘟的小手就放了上去,然后一松开。

“阿爸,看,蝈蝈!”

“蝈蝈?”

李乐低头一瞧,噗嗤笑了,“这,哈哈哈,哪是蝈蝈,这是蚂蚱。”

“啊?蚂蚱?”

“对啊,你看,蝈蝈比这个大多了,你忘了,在燕京王爷爷家.......”

三个娃围着李乐,听蚂蚱和蝈蝈的故事。

果园里,葡萄藤架投下斑驳的凉荫,远处的塬上传来模糊的汽车喇叭声,更远处是蓝得透明的天。

李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去前面,老阿这时候该炖好羊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