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谒陵(1)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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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扑面而来的、近乎蛮横的、属于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气息,让人肃穆。
没走多远,神道中间的平台基座上,又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巍然矗立在蓝天之下。
那是坐在骏马上的成吉思汗,马匹扬蹄欲飞,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右手高举着一杆苏鲁锭,直指苍穹。
人马皆向前倾,充满了动感和一往无前的气势。
雕像的基座很高,需仰视才见全貌,在雨后澄澈的阳光里,青铜闪烁着冷冽而厚重的光泽。
阿斯楞也停下脚步,仰望着雕像,“圣主手里的,是苏鲁锭,也叫苏勒德、阿拉嘎,战神的象征,也是我们蒙古人精神的旗帜。”
包贵仰着脖子,嘀咕了一句,“站这儿,都觉得……自个儿特别渺小。”
李乐点点头,没说话,大小姐则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骑士坚毅的面容,移到那指向天际的长矛,又落到奔腾的马蹄,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绕过雕像,后面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尽头,便是陵宫的主体建筑群。
近距离看,更觉其宏伟。三座相互连通大殿,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亮晃眼,深蓝色的琉璃瓦顶,金黄色的穹顶,一种蒙古包与汉式宫殿风格的融合,高大厚实的墙壁,穹隆形的殿顶,却又有着飞檐斗拱的细节。
阿斯楞没有带他们从正中的台阶直接进入主殿,而是沿着侧面一条稍窄的廊道,走向东侧的一个偏门。
门口,有一个同样穿着蒙古袍的中年人等着,见了阿斯楞,两人互相行礼,用蒙语低声交谈几句,便侧身让开。
“今天不是大祭,正殿不对外开放,我们走这边过去金殿。”阿斯楞解释了一句,“金殿和东西偏殿里,是圣主去世后,后人建立的祭祀宫帐。最初是八顶白色的毡帐,也叫八白宫,里面供奉着圣主和他的几位哈敦,两位兄弟的灵枢以及他生前用过的圣物。”
“现在的陵宫,是五六年建成的。去年底开始,又进行了一次大的修缮和扩建。你们来得巧,工程刚完,壁画还在最后绘制,但主体都已经好了。”
继续往前,一条长长的廊道,连接着一座规制略小的后殿。
“小时候听老人讲,”阿斯楞走在最前头,“圣主最后一次征西夏,走到这儿的时候,马鞭掉在地上。随从要捡,他不让。看了看四周,说,此地头枕黄河,身卧高原,好一片风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
大小姐听得入神,轻声道,“传说?”
“传说。”阿斯楞点点头,也不避讳,“但传了快八百年,信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真的。至少,咱们蒙古人愿意信。”
“其实,圣主还有之后大汗真正葬在哪儿,没人知道。不起坟,不立碑,万马踏平,长出草来,和别处一样。这是祖制。不过,我们祖上留下来的传说里,说那个地方叫起辇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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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辇谷?”李乐想了想,“荆明荆师兄由此闲聊时,说这起辇谷在北蒙的肯特山脉,一个叫不儿罕合勒敦山的地方,蒙语名字叫古连勒古。忽必烈去世之后,棺椁从燕京城往北,由臣僚勋戚护送至起辇谷里叫也客·忽鲁黑的地方埋葬,外人根本不能靠近,直到三年后才回来。说是元朝的皇帝都埋在那边。但没人找得到。”
“那这陵里供的是……”大小姐问道。
“灵魂。”阿斯楞说着,已经走到了陵宫的正殿门前。
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和吉祥图案,透着一种森严的静。
阿斯楞看了眼包贵,包贵会意,和阿斯楞一起,冲殿门行了个礼,阿斯楞这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木门。
几人门内光线一暗。
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料、酥油、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光本身沉淀下来的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阔高大的厅堂。
不同于寻常寺庙殿宇的昏暗,这里的光线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昏黄。
光线主要来自大殿中央高处悬挂着的巨大吊灯,以及四周墙壁上凿出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狭长窗格。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斑。
大殿的穹顶极高,绘着繁复的、以蓝色和金色为主调的图案,依稀是日月星辰、龙凤祥云。支撑穹顶的,是数根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漆成深红色的巨柱。
殿内极为空旷,脚步声和呼吸声都被放大,带着轻微的回响。
阿斯楞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他引着三人,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通道,缓缓走向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个高出地面的、汉白玉砌成的巨大台基。台基上,并排安放着三座巨大的、银光闪闪的蒙古包式样的灵包。在长明灯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温润而非刺眼的光芒。
灵包的门帘低垂,用明黄色的绸缎制成,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灵包前供奉的长明灯。
那灯不大,银制的灯盏,火焰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橙红色的光,不大,但很稳,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阿斯楞在灯前站定,没说话。
李乐和大小姐也停下来,看着他。包贵在后面,脚步放轻了些。
“这个灯,”阿斯楞开口,“点了快八百年。”
大小姐愣了一下,“八百……一直没灭过?”
“没灭过。”阿斯楞说,“打仗的时候,迁移的时候,过黄河,翻六盘山,去甘青,它都跟着。灯油是酥油,有人专门管着,添油,防风,走多远都带着。灯在,魂就在。”
八百年不灭的灯火。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化作了眼前这一簇稳定燃烧的火焰,化作了空气中那沉静而亘古的气息。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火焰微微跳动,透过玻璃罩,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橙红色的光。
她想起刚才阿斯楞说的,那团白驼毛,吸着最后一口气。又想起这盏灯,烧了八百年。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需要用“科学”去解释。它就在那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
阿斯楞在灵包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愿惊扰什么。
“中间的是圣主灵包,”他说,“里头有圣主的七层银棺,里面有圣主去世时的毡包碎片,穿过的一件衫子,一只袜子。”
李乐和包贵都屏息听着。
大小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理解。遗物不在多,不在华贵,而在其与逝者生命最直接的关联。一袜,一衫,一帐,胜过金山银海。
“最重要的,”阿斯楞的目光投向灵包上方那袅袅的香烟,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是灵包里保存的噶尔哈,一缕洁白的骆驼毛。”
“按萨满的规矩,人死之后,最后一口气会离开身体,需要有个东西把它留住,圣主咽气的时候,用的是白骆驼的绒毛,放在他嘴边,吸了他最后一口呼吸。那团驼毛,就收着他的灵魂。”
“和圣主的在一起的,还有孛儿帖·兀真哈敦的,弘吉剌部的女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个儿子,都是她生的。”
“那位被掳走的孛儿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