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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刮,比前几日更紧了些。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混沌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一支庞大而臃肿的队伍,牛羊的叫声、妇孺的低语、汉子的牢骚,被呼啸的北风揉碎了,撒在漫长的行军路上。

赤扈骑在马上,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他身侧不远处,四匹马并排而行。

狼山部族长阿古齿、青河部族长博尔津、捷罗部族长捷罗澜、巫山部族长巴达汗。

这四个人,曾经是这片草原东部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像是丧家之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任由风雪灌进领口。

阿古齿的马稍微快了半个马头,他频频回头,看向队伍的后方,又看向空荡荡的侧翼。

那里本该有白龙骑的影子,但现在,只有漫天的风雪。

终于,阿古齿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个浅坑。

“赤扈。”

阿古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火气。

“南朝的那位苏统领,到底去哪了?”

队伍还在前行,没有人停下。

赤扈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别问?”

阿古齿冷笑一声,索性策马靠近了些,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彪悍劲头上来了。

“咱们把全族的命都压上了,跟着你们往西跑。”

“现在倒好,正主不见了,就剩咱们这群没牙的老狼在这风雪里瞎转悠?”

“赤扈,你是不是把我们卖了?”

旁边的捷罗澜也凑了过来。

这个平日里最圆滑的族长,此刻脸上也写满了惊惶。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赤扈兄弟,昨儿个夜里,我可是亲眼瞧见那位小苏统领带着骑军出了营。”

“这方向可是咱们的另一路。”

“若是真出了事,你得跟大伙交个底。”

“咱们底下还有几千张嘴,若是乱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恐慌已经在队伍里蔓延了,若是没有安北军的精锐镇场子,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随时可能炸营。

赤扈勒住了马。

他这一停,身边的四位族长也跟着停了下来。

后方的队伍虽然还在蠕动,但这一小块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

赤扈转过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阿古齿满脸横肉紧绷,手按在刀柄上。

捷罗澜眼神闪烁,一脸苦相。

博尔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老狐狸巴达汗,半闭着眼,像是在马背上睡着了。

“你们想知道?”

赤扈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冻僵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诡异。

“巴达汗,博尔津,你们也想知道?”

一直装睡的巴达汗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拢了拢袖子,慢吞吞地说道:“事情恐怕不小。”

“赤扈,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知道底细,几位族长心里才有数,才能帮你压住底下的人。”

“好。”

赤扈点了点头,抬起马鞭,指了指正西方向。

“王庭派人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在场的四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万游骑军,领头的是端瑞。”

赤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他们直奔青澜河而来,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吃掉南朝人的那两支骑军。”

阿古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万游骑军。

在草原上,这就意味着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这些中小部族,平日里见到西侧的千人队都要点头哈腰,更别提万人大军。

“还有。”

赤扈似乎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继续说道。

“前日在两岸口汇合时,玄狼骑为什么没跟上来?”

“因为他们去挡颉律部了。”

“颉律部?”

博尔津猛地抬起头。

“他们也动了?”

“王庭给了消息,许了重利,颉律部自然要动。”

赤扈淡淡开口。

此刻只有风声弥漫。

风雪似乎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

阿古齿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本能反应。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赤扈,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两千人……挡五千人?”

阿古齿的声音尖锐起来。

“那不是挡,那是送死!”

“南朝人疯了,你也疯了?!”

“前面有一万大军堵截,后面有颉律部追杀。”

阿古齿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咱们这近万人,带着牛羊辎重,一天能走多少里?”

“三十里?五十里?”

“一旦被追上,就是个死!全族尽灭!”

捷罗澜也慌了神,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咱们这是自投罗网啊。”

“王庭那帮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叛徒的下场,那就是男的杀光,女的充奴……”

他们之所以投降,是因为安北军展现出了碾压的实力,更是因为苏知恩给的那条活路。

可现在,活路变成了死路。

安北军自身难保,他们这些降兵,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那你们想如何?”

赤扈歪着头,看着阿古齿。

“想走?”

阿古齿喘着粗气,眼神在赤扈和后方的队伍之间来回游移。

“走?往哪走?”

阿古齿咬着牙。

“这茫茫雪原,说不准谁就是王庭的眼线。”

“咱们身上已经烙上了叛徒的印子,走到哪都是死。”

忽然,阿古齿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绝境中生出的狠戾,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赤扈,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赤扈,你跟南朝人走得近,你是不是知道那两支南朝骑军的具体位置?”

赤扈挑了挑眉。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阿古齿策马逼近了一步,眼里的凶光毕露。

“若是知道,咱们现在凑齐各部的精锐,哪怕只有两三千人,直插南朝人的后方!”

“只要拿了那个苏知恩,或者苏掠的人头,献给端瑞将军,这就是投名状!”

“咱们是被逼的!”

“只要杀了南朝统领,咱们就能洗脱罪名,甚至还能立功!”

“王庭那边,未尝不可免了咱们一死!”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僵住了。

捷罗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阿古齿,又看看赤扈,眼里的犹豫显而易见。

这也是一条路。

虽然无耻,虽然卑鄙,但在草原上,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赤扈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他转头看向捷罗澜。

“你也是这么想的?”

捷罗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看赤扈的眼睛。

他心里在打鼓。

南朝人给的那些棉衣、那些粮食,还有那些读书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仁慈。

可是,仁慈能当饭吃吗?

仁慈能挡得住王庭的弯刀吗?

若是赌赢了,跟着南朝人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可若是输了……

“我……”

捷罗澜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赤扈没有逼他,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人。

“巴达汗,博尔津。”

“你们呢?”

巴达汗依旧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看着赤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察觉到了。

赤扈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股杀意。

巴达汗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了船,哪里还有半途下去的道理?

这赤扈既然敢把底牌亮出来,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阿古齿这个蠢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我老了。”

巴达汗慢悠悠地说道。

“折腾不动了。”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黑吧。”

“南朝人给的这碗饭,我吃得顺口。”

旁边的博尔津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南朝人这半个月,横扫东部,半年来的几场大战赢得干脆利落。”

“就算是运气,我也愿意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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