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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什么?”

阿古齿冷哼一声。

“赌南朝人还能赢。”

博尔津抬起头,直视阿古齿。

“赢了,我带着族人过上像人的日子。”

“输了,无非就是个死。”

“咱们以前在王庭底下当狗,日子也没比死好上多少。”

“好。”

赤扈拍了拍手,掌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位族长看得通透。”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阿古齿和捷罗澜。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苏统领临走前,留了话。”

赤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倘若你们不问,我也就不说了,大家安安稳稳地走。”

“既然问了,那我就代苏统领问一句。”

“走,还是不走?”

赤扈指了指茫茫的雪原。

“若是想走,即刻便带着你们的族人离开。”

“事后想去哪去哪,哪怕你们去给王庭报信,哪怕你们去捅苏统领的后背,他都不管。”

“但若是不走,就别再生出其他心思。”

赤扈顿了顿,目光刮过阿古齿的脸。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好好想想。”

风雪呼啸。

阿古齿愣住了。

他没想到赤扈会这么说。

不管?

任由他们离开?

这南朝人难道真的傻了?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怕?

阿古齿看着巴达汗和博尔津那副坚定不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两个老东西,是被南朝人灌了迷魂汤吗?

他又看向捷罗澜。

捷罗澜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

“捷罗澜!”

阿古齿低吼一声。

“你还在犹豫什么?”

“跟着他们就是个死!”

“咱们手里有兵,有马,只要离了这儿,天高任鸟飞!”

捷罗澜抬起头,看了看阿古齿,又看了看赤扈。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赤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他打了个冷颤。

“我……”

捷罗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继续走。”

阿古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个怂货!”

阿古齿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既然你们都想送死,老子不奉陪了!”

说罢,他猛地一拨马头,朝着自家部族的队列冲去。

“狼山部的儿郎们!”

“都给我听着!咱们不跟这群疯子玩了!”

“调头!咱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他的族人,那些狼山部的勇士和妇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

他们被赤鹰部的人,像撒芝麻一样,夹杂在了庞大的队伍中间。

每一小股狼山部的人周围,都围着数倍于他们的赤鹰部、甚至是巫山部的人。

阿古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要转头,想让赤扈把他的族人放开。

“崩——”

一声弓弦震颤的脆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噗嗤!”

阿古齿只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

一支红色的羽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了他的胸膛,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力量瞬间从身体里抽离。

阿古齿张大了嘴,想要喊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泡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赤扈依然保持着挽弓搭箭的姿势。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

阿古齿的尸体栽落下马,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队伍前列瞬间骚动起来。

“族长!”

“杀人了!”

几个狼山部的亲信见状,怒吼着拔出弯刀,想要冲过来。

然而,他们的刀才刚出鞘一半。

“别动。”

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只见周围那些原本沉默赶路的赤鹰部士兵,瞬间撕下了伪装。

无数把雪亮的弯刀,整齐划一地架在了狼山部众人的脖子上。

不仅仅是亲信。

在整个庞大的行军队列中,只要是狼山部的人,此刻都被身边的友军死死控制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捷罗澜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脸色惨白,牙齿不停地打颤。

巴达汗深深地看了一眼赤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怪不得……”

老人在心里喃喃自语。

“怪不得今日启程前,他特意下令调整队列,让我部和青河部的人,与他们两部混编。”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赤扈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阿古齿的尸体旁。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骚动的狼山部众人。

“阿古齿想要拿我们的命,去给王庭送礼。”

赤扈朗声开口。

“他想拿你们的妻儿老小,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迫不得已,我只能如此。”

他指了指那些被控制住的狼山部族人。

“狼山部的物资,我们一分不动。”

“狼山部的妇孺,我们依然照料。”

“从现在起,狼山部由副族长暂代。”

“所有决定,待到了逐鬼关,一切安稳之后,再行商讨。”

说到这里,赤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那几个狼山部的亲信。

“现在,还有谁想跟着阿古齿去向王庭摇尾乞怜的?”

“站出来。”

没有人动。

连族长都死了,而且周围全是明晃晃的刀子,谁还敢动?

更重要的是,赤扈的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阿古齿想拿他们当投名状,这事儿在草原上并不稀奇。

比起跟着一个死掉的族长去送死,显然还是保命更重要。

骚动很快平息了下去。

赤扈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三位族长。

捷罗澜已经吓傻了,博尔津一脸肃然,巴达汗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几位,可还有问题?”

赤扈笑着问道。

三人齐齐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谁敢有问题,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谁。

“那就好。”

赤扈收起笑容,挥了挥手。

“继续走吧。”

队伍再次启动。

咯吱咯吱的车轮声重新响起,掩盖了雪地上的那滩血迹。

巴达汗策马来到了赤扈身边,两匹马并排而行。

老人的目光落在前方茫茫的雪原上,声音低沉。

“赤扈,你就这么笃定,南朝人会赢?”

这是一场豪赌。

拿四个部族,近万条人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赤扈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巴达汗。”

赤扈转过头,看着这位草原东部的老狐狸,嘴角微微上扬。

“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我这个人,以前不好赌。”

“因为我命不好,逢赌必输。”

赤扈握紧了拳头,将那滴雪水攥在手心。

“但今日。”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有感觉。”

“这一次,我会赢。”

“而且,会赢得很大。”

巴达汗看着赤扈眼中的光芒,沉默了良久。

最终,老人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

“那就走吧。”

“我也想看看,这变了天的草原,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