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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捧上来的,却是一只竹丝编织的精致小笼,笼里卧着一只猫儿。

那猫儿不过巴掌大,绒球似的,毛色是极其漂亮的黑、橘、白三花,正蜷着身子打盹,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秦俊原本散漫的目光,在触及那团三花色时,骤然一滞。

握着酒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像……太像了。

不只是毛色像,是那种慵懒的、仿佛对周遭一切热闹都浑不在意的神态,像极了他从前养的那只“芝麻”。

芝麻也是这样的三花,喜欢在午后的阳光里团在他膝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陪他度过许多个批改试卷的日夜。

暖阁中央,萧景已落笔成诗。

众人围拢观赏,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萧世子此句,意境清绝,对仗工巧,当真妙笔!”

“寥寥数语,暮秋寂寥开阔之气全出,佩服,佩服!”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萧景含笑谦辞,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角落。

秦俊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并未逃过他的眼睛,见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狸儿身上,他原本是对这畜生没兴趣的,但……

永安伯长孙笑道:“景兄大才,这诗当为今日魁首。彩头便拿去吧!”

萧景风度翩翩地推让一番,方才笑道:“这猫儿倒是可爱……”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那竹笼,“灵动可爱,倒是别致,别的我就不要了,这猫儿,便让我带回去解闷吧。”

暖阁内的赞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萧景已含笑向那竹笼伸出手去。

就在那婢女即将捧笼上前时——

“且慢。”

众人一怔,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窗边,那位素来以“不学无术”闻名、在宴席上多半默然独酌或语出轻佻的秦家解元,竟缓缓站了起来。

他随手搁下酒盏,踱步至暖阁中央的空处。

萧景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面上温雅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些许:“秦兄有何指教?”

秦俊的目光落在竹笼上。

那猫儿似有所感,掀开眼皮,琉璃似的眸子懒懒地望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秦俊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秦某见这狸奴也颇有眼缘,心下也实在喜爱。”

永安伯长孙愣了愣,打圆场道:“秦解元也喜爱这猫儿?只是景兄已择定……况且,这是为今日诗作魁首准备的彩头。”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即,几处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萧景身旁,一位青衫文人捻须摇头,语调拖长:“秦解元,这彩头么……总得有相匹配的才学方能取之。景兄诗成珠玉,众人拜服。”

“你虽同为解元,可这诗才……”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另一人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听闻秦解元平日最是怜香惜玉,莫非对这狸奴也生出了同样的心思?”

“只是这诗酒雅集,终究不是醉仙阁,光凭眼缘……怕是不够分量。”此话引得几声附和的轻笑。

而那些曾在醉仙阁亲耳听过《水调歌头》与《将进酒》的人,此刻却大多沉默。

面对四周的讥讽,秦俊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眼,目光清亮,越过众人,走到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挽袖执笔,蘸墨挥毫。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负手而立,将那墨迹淋漓的诗句朗声吟出: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此诗名《登高》!”

诗毕,满座寂然。

先前那捻须的文人,手指僵在半空。

出言讽刺者,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景脸上的温润笑意,更是一点点褪去。

角落处,不知是谁失手碰翻了琉璃盏,清脆的碎裂声,惊破了这一室死寂的震撼。